铁门在身后“哐当”响,震得耳朵嗡嗡的,把牢房区的浊气隔在外面,却没挡住那股冷。
周绾被看守扶着,镣铐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左腿的石膏沉得发僵,伤口被牵扯着,隐隐作疼。探视室狭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转,光白得发僵,照在中间的玻璃隔墙上,映出她的影子,头发乱了,棉袄上沾着灰,脸色白得像纸,连眼角的泪渍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刚扫过玻璃对面,就顿住了。
不是老李,也不是小张。
是霍知行。
他穿件黑色羊绒大衣,领口立着,衬得肩线挺括,与这满是消毒水味的房间格格不入。他坐在塑料椅上,背挺得直,手指搭在膝头,没动,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隔着玻璃望过来,从她的脸,滑到她腿上的石膏,再到她腕间的镣铐,目光沉得像夜,没半点波澜。
周绾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抠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
所有的委屈、愤怒、还有母子分离的苦,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烧得发疼。是他,是他把她扔进这地狱,用莫须有的罪名,让她连见孩子的资格都没有。她想扑过去,想质问他,可身体的疼拽着她,只能死死咬着唇,在看守的示意下,慢慢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直,不肯在他面前露半分软。
玻璃两边的人,就这么静着。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灰尘,飘在中间,连呼吸都变得沉。周绾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没压下去的颤:“霍总亲自来看我这个‘挪用公款’的罪犯,真是……荣幸。”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的针,轻轻扎着,却没敢太用力,怕自己先撑不住。
霍知行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她的讽刺,只是望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伤势怎么样?”
这句话像根火柴,点燃了周绾心里的火。
“托你的福,死不了!”她猛地往前倾身,镣铐撞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响,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冰凉的桌面上,“霍知行!你用这种卑鄙的罪名把我关进来,看着我在这里受欺负,很得意是不是?我问你,念安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你要是敢伤他,我……”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有哭声轻轻溢出来,连自己都没察觉。
看守在远处咳嗽了一声,带着警告的意味。
周绾咬着唇,把哭声咽回去,只留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对面的人。
霍知行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手指,没说话。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玻璃上的小孔传过来,低低的,却很清:“这里,比外面安全。”
“安全?”周绾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每天被人捏着胳膊走,连口热饭都吃不安稳,孩子不知道在哪里受苦,这就是你说的安全?”她的声音又发颤,“霍知行,你告诉我,念安到底好不好?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他?”
霍知行的目光沉了沉,沉默了几秒,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他很好,比跟着你安全。”声音太轻,像风吹过,周绾几乎以为是幻觉。她愣住了,盯着他的嘴,想再问,可霍知行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语气平得没波澜:“对你的调查还在进行,配合警方,是你唯一的路。”
周绾刚想反驳,眼角的余光瞥见霍知行的手抬了抬。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就在她镣铐对应的位置,敲了三下,又很快放下。她的心猛地一跳,目光往下扫,玻璃台面的下方,他刚才敲过的地方,压着一小块揉皱的纸,颜色和台面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给她的?
在这种地方?
周绾的呼吸都快了,手指在膝头悄悄蜷起来,怕看守发现异常,只能慢慢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可那小块纸像团火,在她心里烧着。
“好好养伤。”霍知行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像藏在云后的月亮,模糊不清。他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扫过椅子,带起一阵冷,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看守走过来,催她:“时间到了,回去。”周绾慢慢站起来,走的时候,故意让身体晃了一下,手腕“无意”地蹭过玻璃台面。指尖刚碰到那小块纸,就飞快地攥紧,藏在镣铐下面,纸的边缘薄得像刀片,刮得掌心发疼,却不敢松开。
回到牢房,红姐已经睡了,背对着她,呼吸很沉。
周绾蜷缩在板床上,把自己埋在薄被里,手背抵着嘴,心脏还在狂跳。她用被镣铐磨得发红的手指,一点点展开手里的纸,纸被汗浸湿了,有点软,上面是打印的小字,只有一行:“活下去。孩子无恙。霍婉贞曾探。”
“霍婉贞”三个字像道微光,突然亮在心里。
是那个抚养她长大,又把她困在身边的贞姨?
她去看过念安?
那孩子现在在她那里?
周绾捏着纸,指腹反复蹭过那行字,纸都被揉得发皱。心里的慌和疑混着一丝微弱的暖,像初春刚化的雪,带着点不确定,却又让她忍不住抱着这丝光,在冷里撑着。
薄被裹着她,身上的疼还在,可手里的纸好像带着点温度,轻轻贴着掌心。她不知道这是真的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只知道,念安无恙这四个字,足够让她再撑一阵,足够让她在这暗里,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