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知行留下的纸条被周绾藏在棉袄内袋里,贴着心口。纸页被体温焐得软了,上面“孩子无恙”四个字,她用指尖摸了无数遍,油墨的纹路磨得指尖发疼,却还是不敢信,像捧着颗易碎的糖,怕一松手就化了,连甜味都留不住。
看守所的日子依旧是冷的,红姐的刁难没停,可周绾的心好像被那行小字牵住了,再疼再难,也总忍不住想:念安现在是不是在笑?有没有人给她喂温的奶粉?
这天下午,阳光从铁栅栏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道细窄的光。看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停在牢房门口:“周绾,有人探视。”
周绾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内袋里的纸条。
是霍知行又来?还是……她拖着伤腿,镣铐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响,每一步都走得急,连左腿的疼都忘了。探视室的日光灯管还在嗡,玻璃上沾着点细小的灰尘,她刚走近,就看清了对面的人,不是霍知行,是霍婉贞。
霍婉贞穿件深灰呢子大衣,领口围着米白丝巾,头发挽得整齐,发间似乎添了几根银白。比起广州别墅里那个总端着严,眉宇间藏着郁气的“贞姨”,她好像清瘦了些,眼角的纹深了点,可坐下来时,背脊依旧挺得直,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的奶粉罐撞着,发出轻响。
周绾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头,镣铐的冷透过布料传过来。
她看着玻璃对面的人,心里像缠了团乱线,有小时候贞姨给她缝棉袄的暖,有被瞒了多年身世的怨,有对孩子的急,还有种说不出的慌。两人就这么静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更浓了,连呼吸都变得轻。
霍婉贞先开了口,声音和以前一样,平得没波澜,却准准落在周绾最急的地方:“孩子我去看了,瘦,却没大病。在城东一个退休护士家里,吃得饱,也有人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绾腿上的石膏,眼神动了下,快得像风吹过水面,“比在你身边安全。”
“安全”两个字像根细针,扎破了周绾刚升起来的暖。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湿:“他晚上还哭吗?咳嗽好了没?护士会不会给她换干净的尿布?”她问得急,声音发颤,恨不得把所有担心都倒出来。
霍婉贞没打断她,等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才缓缓说:“霍启明那次车祸,不是意外。若不是有人用‘挪用公款’的名头把你弄进来,你现在……”话说到一半,她停了停,指尖摩挲着网兜的绳,“你现在未必能坐在这问孩子的事。”
周绾猛地愣住,瞳孔缩了缩。
霍婉贞知道车祸?
知道罪名是假的?
还知道是霍启明干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你怎么……怎么会知道这些?”
“知道什么不重要。”霍婉贞避开她的话,语气又冷了点,“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他用的方法笨,甚至混蛋,可确实保住了你的命。就像……”她的声音顿住,像是有个名字卡在喉咙里,眼神暗了暗,带着点说不出的疼,“就像你母亲当年一样,有时候,活着比弄明白所有真相更要紧。”
“母亲”两个字撞在周绾心上,她猛地抬头。
霍婉贞没有多说,只是把网兜从玻璃下的小口推过来。里面有两罐进口奶粉,罐身上的字是英文;有几件小棉衣,布料软得像云朵;还有包水果糖,糖纸闪着光。“这些你留着,打点一下身边的人,或者自己吃。”她的语气又淡了,带着种疏离,“在这里,没人能一直护着你,只能靠自己。”
周绾看着那网兜,手指碰了碰小棉衣的布料,暖得像晒过太阳。
她抬头,看着玻璃对面的人:“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霍婉贞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最后看了周绾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愧,有无奈,还有种被什么捆住的沉,像压了多年的雪。
“因为,”她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他的方法虽蠢,那句话却没说错。‘别教她恨’,这条路,走起来太难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直,却莫名透着点孤独,很快消失在门口。
周绾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包水果糖,糖纸的冷混着心口的暖。
霍婉贞的话在耳边绕,“他用笨方法保你”“像你母亲当年”“别教她恨”。恨意还在,像扎在心里的刺,可刺的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松了,软了。
她看着网兜里的小棉衣,想起念安刚生下来时,她用旧围巾裹着他的样子。
原来霍知行那看似绝情的“逮捕”,背后真的藏着保护?
原来贞姨不是全无心软,只是有她不能说的难?
探视室的日光灯管还在嗡,玻璃上的湿痕慢慢干了。
周绾抱着网兜,慢慢站起来,镣铐的响不再那么刺耳。
她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难,不知道真相还有多少层,可至少,她知道念安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够她再撑下去,够她在这冷里,等着能抱到孩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