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婉贞走后,周绾总在夜里摸着那几件小棉衣。布料软得像云朵,是她从未给念安穿过的柔软,指尖蹭过针脚,能想象出缝衣服时的细心思,心里的乱就像被这软布料轻轻裹住,虽没散,却也少了点扎人的锐。
她开始好好喝药,连带着看守送来的、寡淡的小米粥也能喝得干净,腿上的石膏还没拆,可她想快点好,快点能走,快点见到念安。
日子像看守所窗外的雪,化得慢,却也一点点见了底。
某天清晨,看守推开牢门时,阳光刚好从他身后漏进来,落在周绾的手背上,暖得发晃。“周绾,收拾东西,能出去了。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证据不足”四个字,周绾听得明白,是霍知行的手笔。
她像他掌心里的棋子,走停都由不得自己,可自由的喜还是像潮水,一下子漫上来,压过了所有的怨。她没什么要收拾的,只有那几件小棉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她摸了又摸,才小心地抱在怀里。夹板裹着腿,拄着拐杖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带着点疼,却又踏实得让人心安,终于能离开这满是消毒水味的地方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哐当”一声,轻得像放下了块石头。
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看见不远处停着辆黄色面的,车座上垫着块洗得发白的棉垫,小张从车窗探出头,脸涨得通红,挥着手:“安妮!这边!李总本来要亲自来,临时有急事,让我先接你,说给你带了热豆浆!”
豆浆装在保温桶里,打开时还冒着热气,甜得刚好。
车开的时候,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雪后的清冽,周绾看着路边的树,枝桠上还挂着点残雪,像开了白色的花,心里的暖一点点漫上来。
小区很安静,楼前的雪扫得干净,露出青石板路。
小张扶着她,敲响一户人家的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飘出来,周绾的心跳突然快了,指尖都在抖。开门的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穿件干净的白大褂,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周女士吧?快进来,孩子刚醒,正玩呢。”
客厅的窗朝南,阳光落在藤条摇篮上,晃得人眼暖。
摇篮里的小家伙穿着件暖黄色的小棉袄,正抓着个摇铃,“哗啦哗啦”地晃,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头,小脑袋歪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周绾,像在认生。
是念安。
是她的念安。
周绾的拐杖“咚”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慢慢蹲下来,腿上的疼瞬间被抛在脑后。她伸出手,声音发颤:“念安……妈妈来了……”
小家伙愣了愣,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可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突然伸出小小的手,攥住了她的指尖,软得像刚冒芽的豆荚,带着点温热的汗,轻轻一捏,周绾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没躲,反而攥得更紧了。
“宝宝……我的宝宝……”她趴在摇篮边,哭声轻轻的,却止不住,所有的委屈、怕、分离的苦,都顺着眼泪流出来。阿姨递过来张纸巾,拍了拍她的背,没多说话,只轻声说:“孩子乖,这些天总对着窗户望,好像在等什么。”
哭够了,周绾才小心地把念安抱起来。
小家伙趴在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的颈窝,呼吸暖乎乎的,喷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收紧手臂,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亲了亲他的额头,软得像棉花,又亲了亲他的小手,心里的慌终于散了,只剩下满当当的暖。
正说着话,阿姨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周女士,前几天有两个生面孔来打听,问这楼里有没有新来的孩子,看着不像好人,你可得当心点。”
周绾抱着念安的手臂猛地一紧,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霍启明的人,他们还没放过她。
哈尔滨不能待了,老李和小张恐怕也被盯上了,哪里才安全?
忽然,一个名字像星星,在心里亮起来,北大荒。
霍婉贞当年总不许她提的地方,母亲楚念乔用命护着的雪地里的椴树,周暮生临终前含糊说的“老地方藏着东西”,一下子都涌到眼前。
那里天高地远,雪厚,人少,霍家的手伸不到那么远;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母亲和周暮生留下的东西,或许是能让她真正站得住的底气,不是逃,是为了以后能好好护住念安。
抱着念安,她低头看他的小脸,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角还微微翘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她心里的方向却清晰了,去北大荒,找那棵老椴树,找母亲留下的答案。
这不是退,是为了以后能真正不逃,能抱着念安,在阳光下好好过日子。
小张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安妮,李总说……”
周绾摇摇头,抱着念安的手更稳了:“小张,帮我买张去哈尔滨到建三江的火车票,越慢越好。”她要去北大荒,去那个藏着回忆和希望的地方,带着念安,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