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轻轻跳着,像撒了把碎星子,又像谁在暗处轻轻叹气。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戏,好像就这么静了下来,只留下这点细碎的声响,在小屋里绕来绕去,勾得人心头发空。
老魏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在电视开关上顿了两秒,还是“咔嗒”一声按了下去。雪花点的轻响没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扫过积雪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旧书。
“妈的……”他低低骂了句,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在地板上敲出轻响,又突然停住,重重叹了口气,“这小子,真是疯了!认了?全自己扛了?他不知道这一扛,后半辈子都完了吗?”
他的话像颗小石子,落在安静的水里,却没溅起多大的涟漪。周绾还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墙,目光黏在漆黑的屏幕上,好像刚才霍知行的影子还没散,他调麦克风时指尖的轻颤,说“承担所有责任”时喉结的滚动,还有最后那个瞥向镜头的眼神,都像印在了玻璃上,擦不掉。
老魏的声音隔着层雾似的,飘进她耳朵里,却没在脑子里扎下根。
她满心想的都是刚才那几分钟,他站在台上的样子,平静得不像要面对灭顶之灾,倒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没有慌,没有怨,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会辩白,会把责任推给“历史”,推给“别人”,像霍启明那样张牙舞爪地骂;也想过他会崩溃,会在镜头前红着眼眶,手指攥得发白,露出狼狈的样子;甚至想过他会跑,像偷了东西的贼,连夜收拾行李,消失在夜色里。
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所有错都揽过来,像捧着块烧红的铁,不躲不闪。
这根本不是她盼了那么久的“复仇”该有的样子。
没有痛快,没有解气,反而像心里刚填满的恨,突然被抽走了,空落落的,风一吹,就有点凉。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愿时间的流逝,能稍稍抚平那些难以磨灭的创伤”。
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不是疼,是麻,是那种藏了太久的怨,突然没了着力点的空。
他是说给所有被霍家伤过的人听的?
还是……偷偷说给她的?
那个飞快瞥向镜头的眼神,还在她脑子里转,有压得喘不过气的负罪,有累到极致的疲,还有一丝像星火似的,说不清的释然。
她猛地晃了晃头,想把这念头甩出去。
他凭什么释然?
他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些?
可心里的空和乱,像缠在一起的线,怎么也理不清。
“丫头?你没事吧?”老魏停了踱步,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点担忧。他从没见过周绾这样,眼神空得像丢了魂。
周绾慢慢转过头,看向老魏。她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半天才挤出句话,声音干得像砂纸:“魏伯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信霍知行是突然有了良心,也不信他会甘心把自己搭进去。
这个男人,心思深得像海,怎么会轻易认输?
老魏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谁知道呢?这小子藏得太深。也许是想保他老子,把罪都扛了,让霍家还能留口气;也许是知道跑不掉,干脆给自己留点体面,不像霍启明那样难看……”
这些话都有理,可周绾总觉得不对。
霍知行最后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保人”“体面”要重得多,像藏了个没说出口的秘密,沉甸甸的。
她又看向漆黑的电视屏幕,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他转身前的那个眼神,隔着屏幕,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落在她身上。有抱歉,有无奈,还有点像托付似的,把什么东西悄悄递了过来。
这不是终点。
她忽然这么觉得。
霍知行用这种方式,把明面上的恩怨结了,却又埋下了新的谜。
他的动机,他没说出口的话,还有那个眼神里的深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有点抖。
这场恨了这么久的仇,好像就这么结束了,却没给她想要的平静。
恨意还在,只是没那么尖了;疑惑却多了,像雾似的,裹着她的心脏。
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像落了片雪花,快得抓不住。
窗外的风还在吹,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里静着,周绾的心跳,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