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晨议大殿的青石板被晨光染成淡金,栾阳站在队列末尾,望着司主案几上那方刻着镇魔纹的青铜印。
昨夜程砚秋退下时的枯井眼神还在他脑子里晃,左臂刺青又往锁骨爬了半寸,皮下的低语像被泡发的朽木,黏糊糊地渗进骨髓:去南边,去南边。
肃静。司主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震得殿角铜鹤嘴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他手指叩了叩案上展开的密报,南境三州阴气异动,七日之内,三县夜哭,两村人魂尽失。
底下响起抽气声。
栾阳垂眸盯着自己靴尖——南境他听过,十年前随天剑门弟子历练时去过,山多林密,地脉本就乱得像团烂麻。
黑牌吏栾阳。司主突然点他名。
栾阳抬头,正撞上司主深潭般的眼。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扎过来:有刑狱司的老吏摸着胡须冷笑,有巡城卫的年轻符师攥紧腰间铜铃,连向来只扫地的杂役都停下了手。
命你即日启程巡查南境三州,司主指节抵着密报边缘,带十名符吏,三车镇邪法器,限一月内查明异动缘由。
遵令。栾阳应得利落,喉间却泛起铁锈味。
他早该料到——程砚秋退了,南境这潭浑水总得有人趟。
司主这是要拿他当探路石,若真查出什么,是镇魔司的功;若折在里头......正好少个总爱翻旧账的刺头。
退堂时,檀香混着众人交头接耳的碎语往鼻子里钻。南境那地儿,十年前就折过三位银牌吏。黑牌?
怕不是有去无回。栾阳捏了捏左臂,图卷在识海轻轻一颤,像是在应和他心底翻涌的冷笑。
大人!小豆子从廊下窜出来,青布衫前襟沾着灰,手里攥着块破布,康绝那牢头今早......他喘得厉害,额角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他昨夜在墙上刻了井开,灯灭,人归七个字,今早铁栏上的血字......自己动了!
栾阳的指尖猛地收紧。
井渊废井——他前两日在城郊查到的那口枯井,井底还嵌着半截镇魔司百年前的封魂碑。
图卷突然发烫,识海里浮现出废井的模样:青苔爬满井沿,井下黑雾翻涌,像头蛰伏的兽。
走。他拽着小豆子往偏厅走,袖中炼妖图的边角蹭过掌心,你说血字自己动了?
怎么动?
就......就像活的!小豆子比划着,我去送牢饭,见那血字从井开开始,一个一个往墙上爬,最后又拼成原样。
狱卒拿符纸贴,纸刚贴上就着了,烧出的灰都是黑的!
栾阳摸向左臂刺青,那纹路突然凸起,像条蛇在皮下游动。
他想起昨夜程砚秋的刀划出的回家路,想起墨奴机械手指拼出的古老符号——这些碎片在脑子里咔嚓拼合,惊得他后颈冒冷汗。
去请贾姑娘。他松开小豆子,就说我要扎第三个纸人。
月上柳梢时,贾蓉的扎纸铺飘出艾草味。
栾阳推开门,见她正蹲在火盆前,剪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案上摆着半完成的纸人,眉眼还没画,纸做的手指蜷着,像在抓什么。
又要纸人替命?贾蓉没抬头,剪子咔擦剪下一片纸衣,上回那个替你挨了三道驱鬼符,你吐了半宿血。
这回要是纸人被毁...
用这个。栾阳掏出枚锁灵钉熔成的铁珠,暗红的血珠滴在上面,做心核,再混我的血。
贾蓉抬眼,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她眼尾的朱砂痣像滴血。
她接过铁珠,指腹擦过上面的血,你这是拿命赌。
总得有人去南境晃悠,栾阳靠在门框上,看她取了新纸,总得有人去地窖翻旧账。
剪子声沙沙响了半夜。
三更天时,贾蓉把三寸纸人拍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