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门外的灯笼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昏黄,魏横的官靴碾过露水未干的青石板,十名符吏分列左右,腰间铜铃随着呼吸轻响——这是镇魔司特有的醒神铃,防的是阴邪迷魂。
栾阳踩着自己模糊的影子下楼时,魏横的目光扫过他腕间的锁魂链,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大人。小豆子抱着包袱从侧门跑出来,发梢沾着星点草屑,显然是连夜收拾行装时滚进了草垛,您要的纸灯都收在竹箱里了,贾姑娘还往灯芯里塞了艾草......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因为看清了栾阳的脸。
晨雾漫过眉骨,栾阳的瞳孔里浮着层冷霜。
他伸手揉了揉小豆子的发顶,锁魂链在腕间发出细碎的金铁声——链环内侧刻着细密的符文,那是墨奴用傀儡骨血炼的墨缳分魂,真要动手,三息内就能崩断锁链。走。他只说了一个字,袍角带起的风卷得灯笼摇晃,魏横腰间的醒神铃便叮铃撞成一片。
贾蓉不知何时站在了马车旁。
她穿月白对襟衫,袖口绣着金线纸鹤,指尖正轻轻摩挲怀中的铜灯——那是仿造镇魂灯的赝品,灯身还带着昨夜她用朱砂点的破阴咒。你真要回天剑门?她的声音比晨雾更凉,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颤,他们当年能废你修为,如今...
如今我带着镇魔司的牌。栾阳伸手抚过胸前的黑牌,牌面边缘已泛起暗红,像浸了半干的血,他们以为我是逃,其实......他望向南方,炼妖图在识海发烫,臂上的刺青正顺着血管往喉结爬,是归。
贾蓉的指尖在铜灯上掐出白印。
她见过太多归人,最后都成了地底下的纸钱灰。
可当她对上栾阳的眼睛时,又突然想起半月前乱葬岗里,他踩着镇魂铜鼎的碎片,火光映得他眼底一片赤金——那不是将死之人的光,是要烧穿阴云的火。
队伍行至荒道驿站时,暮色正漫过山脊。
小豆子揉着发酸的腿去搬竹箱,突然被魏横拽住后领:站我身后。符吏们已散开成半圆,腰间的醒神铃摇得急响,连空气里都浮起若有若无的腐味——这是阴潮过重的征兆。
布阵。栾阳的声音像敲在冰上,他接过小豆子递来的三盏纸灯,井渊、画狱、夜门。纸灯被他分别插在驿站前的老槐树根、断墙豁口和马厩门槛,灯芯噗地燃起来,映得灯面的玄鸟纹活了似的振翅。
他盘坐在三灯中央,闭眼前扫了贾蓉一眼。
她正站在马车轮旁,左手掐着定魂诀,右手虚按在铜灯上——这是答应过的后手。
很好。
地脉阴流从脚底窜上来时,栾阳的脊背绷成了弓。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阴寒顺着涌泉穴钻进军门穴,在丹田处撞出团幽蓝的火。
炼妖图在识海展开,红衣女鬼的虚影浮现在图卷边缘,发出尖啸——这是在替他分担魂力冲击。
这不可能......魏横的声音带着颤,他的指尖几乎要戳进掌心,养魂境的魂力......你不过是凝煞境后期!
栾阳睁开眼,瞳孔里翻涌着黑雾。
他能看见魏横的魂光在发抖,能听见荒草里野鬼的呜咽,能触到地脉阴流在经脉里奔涌的每一丝纹路。镇魔司的魂,本就来自地底。他笑了,声音里裹着两股重叠的音,像是有另一个人附在他喉间说话,你们养了它百年,现在......该我收利息了。
魂力波动在驿站上空炸开时,贾蓉的铜灯突然烫手。
她低头望去,灯芯的火焰竟变成了血红色——这是阴邪过盛的征兆。
可当她抬头再看栾阳,又觉得那团黑雾里藏着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把淬了毒的剑,正缓缓抽出剑鞘。
次日清晨的拦路来得毫无预兆。
南境巡卫的马队从晨雾里冲出来时,小豆子差点把茶碗砸在魏横背上。
领队校尉的刀刚出鞘三寸,就僵在了半空——他看见栾阳胸前的黑牌,红得像要滴出血。
黑牌染红,是逃犯。校尉的刀又往下压了压,跟我们回巡卫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