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鸽自行车厂的仓库,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座钢铁的墓穴。
高窗投下的光柱,在凝滞的空气里切开一道道浑浊的通路,无数微尘在光中翻滚、起舞。光柱所及之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属坟场。
一排排,一列列。
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以一种近乎强迫症的姿态整齐码放,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它们静默无声,车把上本应鲜艳的红绸带,早已在经年的尘封中褪成了暗淡的粉色。车身,车座,车轮,每一寸裸露的金属和皮革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实均匀的灰,仿佛一层宣告它们死亡的裹尸布。
运输公司的老师傅老张,跟在林凡身后,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他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当他看清这仓库的全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浑浊的眼球里满是惊骇。
他不住地摇头,嘴唇哆嗦着,多年的风霜刻下的皱纹挤作一团。
“小凡啊……”
老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着子侄辈跳入火坑的痛心疾首。
“你……你这是中了孙国富那老狐狸的圈套了!”
他一跺脚,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一连串回音。
“这十二万辆车!十二万辆啊!别说你那八十万,就是八万块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这堆铁疙瘩,现在送人都没人要!咱们……咱们这回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老张捶胸顿足,满脸的焦急与绝望。
然而,林凡却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钢铁坟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他的视野里,这片景象截然不同。
这些在老张,在所有国人眼中笨重、过时、一无是处的铁疙瘩,根本不是什么累赘,更不是债务的深渊。
它们是一张张折叠整齐的,泛着油墨清香的绿油油的美元。
是一块块在地下金库里闪烁着迷人光泽的,沉甸甸的金砖!
“张叔,放心吧。”
林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伸手,随意地拍了拍身旁一辆自行车的皮质坐垫。
“噗。”
积灰应声而起,簌簌落下,在光柱中形成一片小小的尘暴。
“这笔买卖,亏不了。”
……
当晚,林家。
林凡回到家,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那份签着孙国富大名,盖着鲜红公章的抵债协议,甩在了饭桌上。
“啪!”
一声脆响,让正在摆放碗筷的林建国和张桂兰同时一震。
老两口拿起那份薄薄几页,却感觉重逾千斤的协议。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十二万辆”那个惊人的数字上时,捏着纸页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林建国和张桂兰猛地对视一眼。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却已然开始燃烧的……狂热!
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狂热!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如此巨大的数字产生联系。这天大的危机背后,似乎真的隐藏着一场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泼天富贵!
他们的儿子,这个他们一度以为会平庸一生的儿子,或许真的有这个通天的本事!
“好小子!”
林建国粗糙的大手猛地抬起,重重一巴掌拍在林凡的肩膀上。那力道,拍得林凡一个趔趄,但肩膀上传来的,却是父亲从未有过的激动和滚烫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