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老槐树下仓皇逃回,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对沈云绣而言,如同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迷雾之中,每一刻都漫长而煎熬。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浑浑噩噩,魂不守舍。
这日清晨,天色未亮,她便如同设定好的木偶般起床,生火,熬煮那没有多少米的稀粥。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点,时常盯着某一处,许久都不动一下,直到粥水噗出锅沿,烫到手背,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收拾,然后看着手背上那片红肿,怔怔出神。
喂母亲喝完粥,她便背起那个破旧的竹篓,拿着小药锄,如同游魂般走出低矮的土屋,走向村后的大山。她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棉花上。山路两旁的草木,在她眼中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下模糊的灰绿色块。她机械地寻找着记忆中那些能够缓解母亲咳喘的草药,动作迟缓而僵硬,好几次,锋利的草叶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也浑然未觉。
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老槐树旁张河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是身体无法控制的炽热与混乱……最后,定格在那张茫然无知、却又让她无比愧疚的脸庞上——林凡。
(小凡……我……我对不起你……)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口就像被针扎般刺痛,混合着巨大的羞耻和罪恶感,几乎让她窒息。她用力摇头,想要驱散这些画面,但它们总是时不时浮现出来,挥之不去。
采药回来,已是傍晚。她沉默地清洗草药,仔细煎煮,满屋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她端着药碗,坐到母亲沈韩氏的炕沿。
沈韩氏半倚在破旧的被褥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时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耗尽她最后的气力。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女儿。
她看着女儿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摔倒。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麻木和一种深可见底的疲惫。女儿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偂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绣儿……”沈韩氏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声音气若游丝,“苦了你了……是娘……拖累了你……”
沈云绣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弄凉汤药。
看着女儿这般模样,那句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次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绣儿,别管娘了……放弃吧……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可这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早就活够了,死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可她舍不得啊!舍不得这个苦命的女儿。她若走了,留下云绣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受了委屈向谁诉说?她这个当娘的,已经是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和念想了。如果连她也放弃了,女儿会不会……也跟着垮掉?
“绣儿……”沈韩氏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咳咳……是不是……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跟娘说说……”
沈云绣喂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她低下头,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没啥,娘。就是……就是有点累。您快喝药吧,凉了更苦。”
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动作依旧轻柔,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沈韩氏看着女儿低垂的眼睑,那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顺从地喝下苦涩的药汁,心中更是一片酸楚。
喂完药,收拾好碗筷,沈云绣会坐在炕边的小凳上,拿起一些缝补的活计。那是她从村里作坊接来的零活,可以赚点零钱补贴家用。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可她的眼神却飘向窗外,望着院子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针脚时常歪斜,甚至扎到手指,她也只是麻木地将渗出的血珠抿掉,继续机械地动作。
夜幕降临,屋内一片漆黑。沈云绣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母亲压抑的咳嗽声,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黑暗,毫无睡意。白日的麻木褪去,夜晚的寂静反而让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更加清晰,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愧疚、羞耻、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巾。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睡着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