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将萧无忌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悬挂的巨幅舆图上,恰好笼罩住那个新添的、朱笔勾勒的“青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冰冷而紧绷的气息,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青州……”萧无忌指尖点在那殷红的圆圈上,声音低沉,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身后如影子般肃立的卫离,“老夫人近年,似乎对青州来的东西,格外上心。”
卫离心头一凛,垂首道:“相爷明察。老夫人院中近年所用的绸缎、香料,乃至一些把玩的小件玉器,确有多批采买自青州。库房记档……并无异常。”他顿了顿,补充道,“且经手之人,都是府中老人,身家清白。”
“清白?”萧无忌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越是清白,才越能藏住污秽。”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那些从青州来的东西,入库之前,都经过谁的手?入库之后,又是经谁的手,送到老夫人面前的?每一道环节,给本相细细地筛!尤其是……与老夫人母家宁氏能扯上丝毫关系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卫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额角渗出细汗。
“还有,”萧无忌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老夫人近日常召楚氏去佛堂说话?”
“是,以教导抄经、谈论佛理为名,已有三四次。”
“下次她们再见,佛堂内外,给本相布上耳朵。本相要知道,她们谈的,究竟是往生极乐,还是……人间修罗。”
命令一条接一条,无声无息地织成一张大网,罩向那座看似平静祥和的佛堂,罩向老夫人,也罩向了与青州相关的每一缕蛛丝马迹。
相府的机器悄然加速运转,带来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暖云居外的守卫看似未增,但楚惊鸿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视线更加密集,也更加隐蔽,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这日午后,钱嬷嬷再次前来传话,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楚主子,老夫人今日得了些上好的新茶,请您过去品鉴一番,顺便瞧瞧您近日的经文可有进益。”
又来了。
楚惊鸿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柔声道:“有劳嬷嬷传话。只是我今日身子有些懒怠,怕是会扫了老夫人的兴致……”
钱嬷嬷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老夫人说了,正是见您身子弱,才更该喝些热茶暖暖身子。老夫人一片慈心,主子您可莫要推辞才好。”
楚惊鸿睫羽微垂,掩去眼底一丝冷光。她知道,这已不是邀请,而是传召。萧无忌的怀疑,显然已经惊动了老夫人,或者说,老夫人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起身,换上那身最素净的衣裙,未戴任何首饰,只让青芜简单挽了发,便跟着钱嬷嬷走向佛堂。
佛堂内,檀香袅袅,静谧安然。老夫人依旧坐在蒲团上,手持佛珠,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来了?快坐。尝尝这新茶,是青州刚送来的,味道很是不错。”
“青州”二字,被她说得自然无比。
楚惊鸿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恭顺地谢过,接过茶盏,小口啜饮。茶汤清冽,入口回甘,确是极品。
“惊鸿啊,”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长者的关切,“近日抄经,可有什么感悟?佛曰静心,可我瞧着你,眉宇间似乎总锁着些愁绪,可是在这府中……住得不惯?”
话语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审视。
楚惊鸿放下茶盏,指尖微凉,她低下头,声音轻细,带着恰到好处的黯然与惶恐:“劳老夫人挂心。府中一切都好,相爷和老夫人都待惊鸿极好。只是……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想起故国……心中难免悲切,惊扰了老夫人,是惊鸿的不是。”
她将一切情绪,都归结于亡国之痛,合情合理。
老夫人叹了口气,捻动佛珠:“痴儿,往事已矣,执着无益。如今你既入了萧府,便是萧家的人,安心住下便是。”她话锋微转,似是无意间提起,“我听闻,无忌近日事务繁忙,常召些文人墨客宴饮,倒是冷落了你。他性子冷硬,若有处事不周之处,你多体谅。若是底下奴才们怠慢了,你也只管来告诉我。”
楚惊鸿心中冷笑。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试探萧无忌近日的举动是否与她有关。
她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摇头:“相爷政务繁忙,惊鸿岂敢打扰。府中上下待惊鸿皆尽心力,并无怠慢。老夫人言重了。”
一老一少,一来一往,话语间机锋暗藏,却又都被包裹在温情脉脉的关怀之下。檀香缭绕中,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楚惊鸿始终低眉顺目,将一切应对得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牢牢隔绝在自己柔弱的外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