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云居内,死寂如墓。
楚惊鸿瘫软在榻上,臂上伤口的刺痛和喉间残留的呕吐物苦涩时刻提醒着方才的惊险。冷汗浸透的寝衣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窗外,天色依旧沉暗,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但这相府之夜,却仿佛永无尽头。
流萤被带走了。卫离那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姿态,明确昭示着此事绝难善了。栽赃如此粗糙,却又如此致命,只因它恰好发生在柳氏中毒、府内风声鹤唳的时刻,并且“人赃并获”。对方算计精准,打在了她的七寸上。
青芜跪在榻边,无声垂泪,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心如同被油煎火燎。流萤姐姐是好人,小姐更是天大的冤枉,可她一个卑微丫鬟,除了哭泣,毫无办法。
楚惊鸿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焦灼。不能乱,绝对不能乱。对方出手狠辣,就是要她自乱阵脚,要么情急之下露出破绽,要么就此一蹶不振。
在一片冰冷的绝望中,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亡国那日的情景。宫殿倾塌,烟焰张天,忠心的老宫人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在她耳边用尽最后气力嘶喊:“殿下!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就像……就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那日她目睹了太多死亡,太多的绝望,但老宫人那双充血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和那句“活下去”的嘶吼,却如同烙印般刻入了她的灵魂。
是啊,活下去。比这更难更绝望的时刻她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被构陷、被怀疑,她手中甚至还有未知的筹码——那枚钥匙和令牌。她不能就此认输。
对方用朱颜花,既是害她,或许……也能成为破局的关键?这药罕见,来源或许可查。而且,对方既能将药放入流萤枕下,必然能接触到她二人的房间……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哭泣的青芜身上,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青芜,别哭。眼泪救不了流萤,也救不了我们。”
青芜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你仔细回想,今日,都有谁进过我们的房间?尤其是能接近床榻之处?无论是送东西的、打扫的、甚至是借口探病的,一个都不要漏掉。”楚惊鸿艰难地撑起身子,压低声音,“还有,你可知府中谁人对药材,尤其是那些……不太常见的药材,特别熟悉?或者,近日有谁行为异常,比如突然阔绰,或是与府外之人有所接触?”
青芜被问得一愣,止住哭声,努力思索起来。小姐的眼神让她感到一丝希望,也生出了勇气。“今日……除了例行送饭送药的婆子,就只有……王嬷嬷晌午后带着一个小丫鬟来过一趟,说是看看姑娘病情,坐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走了。当时奴婢在外间熬药,是流萤姐姐在内室伺候的……对了,王嬷嬷还夸窗台上那盆海棠精神,顺手摆弄了一下……”青芜忽然打了个寒颤,“难道……”
王嬷嬷!楚惊鸿眼神一凛。是了,她有动机(贪财),也有机会。前次她来试探“朱砂芯茯苓”被自己挡了回去,莫非因此怀恨,或是被真正的幕后之人收买利用?
“还有……”青芜继续努力回想,“府里对药材最熟悉的,自然是负责采买和保管药材的李管事娘子……但奴婢听说,她这几日好像告假回家了……至于行为异常……”青芜摇摇头,“奴婢平日不太出院门,实在不知……”
信息有限,但王嬷嬷的嫌疑陡然升高。即便她不是主谋,也极可能是关键的一环。
然而,知道嫌疑对象又如何?她没有证据。空口指认一个在府中有头有脸的嬷嬷,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境地。卫离不会信,萧无忌更不会信。
她需要证据,或者,一个让对方自乱阵脚的方法。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枕下——那里藏着朱雀令牌和青铜钥匙。灰鸮警告赤羽营要行动,而府内恰好此时出事……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赤羽营是想利用府内的混乱趁机行事?还是说,这府内的阴谋,本身就有赤羽营的影子?
那青铜钥匙……它到底能打开什么?父王,您留给女儿的,究竟是什么?
记忆回溯点触发:她再次回忆起太傅关于机关锁的话——“心念不至,锁不开矣”。心念……她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铜钥匙,指尖感受着那古怪的花纹,脑中不断回想着父王的面容,回想着南楚王宫的景象,回想着亡国之痛与复国之志……她将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这枚小小的钥匙上,仿佛它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唯一桥梁。
就在她精神高度集中,几乎要虚脱之际,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她贴身藏着的那个枚朱雀令牌,似乎微微发起热来!
楚惊鸿猛地一惊,立刻将令牌取出。只见那玄铁令牌表面,原本光滑无物的地方,竟隐隐浮现出一些极淡的、发着微光的细小线条!那线条蜿蜒曲折,逐渐构成了一幅微缩的、错综复杂的图案——那似乎是……南楚旧王宫的地下水道布局图!而在图的某个偏僻角落,有一个点格外明亮,旁边还有一个细小的、与青铜钥匙柄端形状极其相似的凹槽印记!
令牌遇“心念”或者说某种强烈的情感精神力量,方显真容!
楚惊鸿的心脏狂跳起来!原来如此!这令牌并非信物那么简单,它本身就是一张隐秘的地图!而那个光点,显然就是钥匙要去往的地方!父王留下的,是一条通往未知的密道!
有了这条密道,或许就能避开府内森严的守卫,或许就能找到证据,或许……就能救流萤,甚至能应对赤羽营的阴谋!
然而,此刻的她,身体虚弱,外面守卫森严,如何能再次潜出府去旧宫?即便去了,那密道之中是吉是凶?是否有人埋伏?
正在她心潮澎湃又忧虑重重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楚娘子,相爷有请。”
是萧无忌身边另一个心腹侍卫的声音,并非卫离。
萧无忌!在这个时辰?他刚刚抓了她的丫鬟,现在又要见她?是为了流萤的事,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楚惊鸿迅速将令牌和钥匙藏好,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波动,对青芜使了个眼色。青芜连忙擦干眼泪,起身去开门。
福兮祸兮?或许,危机之中,也藏着接近真相、甚至利用萧无忌力量的机会?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惊惶,柔顺地应道:“妾身……稍后便至。”
新一轮的博弈,即将开始。而这一次,她手中似乎多了一点微弱的、却可能照亮生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