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云居仿佛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院门内外多了数名面无表情的侍卫,不再是之前的暗中监视,而是明晃晃的看守。送饭食、药材的婆子进出都需经过严格检查,连与青芜说句话,都能感受到窗外投来的审视目光。
楚惊鸿坐在窗边,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柔弱,而是沉静之下压着焦灼的火焰。软禁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直接风雨,却也让她救流萤、探密道的计划几乎寸步难行。时间每流逝一分,流萤在地牢就多一分危险,赤羽营的阴谋就更近一步。
望着窗外侍卫铁灰色的衣角,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南楚宫廷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当时她所在的宫殿也被父王下令封锁隔离,物资匮乏,人心惶惶。是一位不受宠的、平日默默无闻的老嫔妃,利用宫中错综复杂的排水暗道,悄悄与外界传递消息,运送药物,才助她们那一片宫殿熬过了最难的时期。父王事后曾感叹:“绝境之中,常规之路既绝,便需着眼常人所不见之处。宫闱深深,明路之外,必有暗渠。”
明路已绝,暗渠何在?这暖云居内,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通道?即便没有,她能否利用府中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或规律?
她闭上眼,开始全力回忆入住暖云居后看到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入府以来观察到的府邸布局、人员走动规律、甚至是一些被忽视的闲谈杂闻。
纷乱的记忆碎片中,几个画面逐渐清晰起来——一是刚入府时,张妈妈克扣用度,冬日炭火不足,一个小丫鬟曾偷偷抱怨,说后墙角那个废弃的狗洞虽然堵死了,但隔壁院子杂役房那边的排水沟好像有个缺口,能溜到府后巷去找相熟的小厮换些炭……二是某次听两个扫洒丫鬟窃窃私语,说负责夜香收集的那个老哑仆最是古怪,总在寅时末(黎明前最暗时)推车从西北角门进出,那边守卫最松懈,因为他身上味道大,守卫都躲着他……
这些当时被忽略的、属于底层仆役的生存智慧和小道消息,此刻却如同珍珠般被串联起来!
狗洞已堵,但排水沟?西北角门?寅时末?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脑中成型。她无法直接从大门出去,但或许可以利用府内人员流动的漏洞,或者……地下?
她再次集中精神,仔细回忆朱雀令牌上显现的那幅微缩地图。那错综复杂的线条代表的是旧宫地下水道,但其走向……似乎有一段边缘,与相府西北角的方位隐约有些重合?难道前朝旧宫与现今相府的地下系统,有某种不易察觉的连接点?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密道入口或许并非必须从旧宫进入?或者,相府内部就有通往地下网络的入口?
她需要证实这一点,更需要一个离开暖云居查看的机会。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午后,王嬷嬷竟然来了。她脸色不太自然,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手里提着的食盒却比往日更加精美。
“老奴奉相爷之命,给楚娘子送些补身的血燕来。”王嬷嬷笑得有些勉强,眼神闪烁,不敢与楚惊鸿对视,“相爷吩咐了,让娘子您好生休养。”
楚惊鸿心中冷笑,奉相爷之命?怕是萧无忌故意放她过来,想看看她们之间会有何互动,或是想敲打王嬷嬷,亦或是两者皆有。
楚惊鸿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之色,虚弱地道谢:“有劳相爷挂心,有劳嬷嬷走这一趟。”她示意青芜接过食盒。
王嬷嬷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和讨好:“楚娘子……昨日……昨日相爷忽然派人查问老奴家中之事,尤其是……尤其是那不肖子的赌债和老奴娘家的旧事……您看这……”
楚惊鸿心中明了,萧无忌动作真快!这老货害怕了,是来试探口风,甚至想求情的。
看着王嬷嬷惊惶的眼神,楚惊鸿脑中闪过父王曾处置一个贪墨官员的情形。那官员起初嘴硬,父王并未用刑,只将其与另一名涉嫌但证据不足、性格暴躁的同僚关押相邻,故意让那同僚听到些似是而非的风声。不过半日,那同僚便因疑心和恐惧,将贪墨官员的罪行吼叫了出来。父王事后道:“人心之隙,有时胜过刀剑。惧祸之心,可驱虎吞狼。”
楚惊鸿脸上露出比王嬷嬷更惊惶的神色,声音发颤:“嬷嬷也……也被相爷查问了?这、这如何是好?相爷莫非是疑心了什么?那朱颜花……妾身是真的不知道啊!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人想一石二鸟,既害了主母,又要将你我这等不相干的人都拖下水?”她巧妙地将自己和王嬷嬷拉到“同一战线”,暗示有共同的、隐藏的敌人。
王嬷嬷脸色更白了几分:“娘、娘子的意思是……”
楚惊鸿左右看看,做出极度害怕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嬷嬷,妾身人微言轻,又被困于此地,实在无能为力……但嬷嬷您在府中多年,人脉广阔,或许……或许能查到些什么?比如,近日还有谁接触过南楚来的东西?或是谁行为格外鬼祟?若能找到真凶,你我不就都清白了吗?”她开始引导王嬷嬷去“查案”,既是利用她,也是将水搅浑。
王嬷嬷眼神变幻,显然被说动了,但又极度害怕:“可……可这从何查起?若是被相爷知道……”
“所以更要暗中进行啊!”楚惊鸿急切道,“比如……查查各处的出入记录,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或是留意一下,府中是否有谁特别关注旧宫那边的事情……”她故意将“旧宫”二字轻轻带出,观察王嬷嬷的反应。
王嬷嬷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想,忽然道:“旧宫?您这么一说……老奴前几日好像真听说,西北角门那边守夜的婆子抱怨,说总在寅时前后好像听到那边有野猫打架似的动静,还隐约见过黑影,但过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当时只当是胡话,没在意……”
西北角门!寅时!与她之前听到的丫鬟闲话和地图猜测对上了!
楚惊鸿强压激动,脸上却露出恐惧的表情:“西北角门?那可是偏僻地方……嬷嬷,您说会不会……真有什么人从那里偷偷进出府邸?这太可怕了!您……您能否想办法悄悄去核实一下?为了您自个儿,也为了咱们的安全……”
她成功地将王嬷嬷的恐惧转化为了行动力,并指向了她想要调查的方向。
王嬷嬷踌躇片刻,最终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占了上风,一咬牙:“好!老奴……老奴想想办法!”
送走心神不宁的王嬷嬷,楚惊鸿知道,棋子已经落下。无论王嬷嬷能查到什么,都会让府邸这潭水更浑。
而现在,她需要为今晚可能的行动做准备。她需要一套不起眼的衣物,需要引开门口侍卫片刻的注意力,还需要……再次集中精神,更精确地定位令牌上地图与相府西北角的关联。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困于笼中的雀鸟,正准备啄开一丝缝隙,飞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