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画那异样的沉默与紧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楚惊鸿心中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这个看似最不起眼、最怯懦的小丫鬟，身上似乎藏着与她相关的秘密。
南楚故宫的梅林，无名亭，青铜鸟铃……这些细节，若非亲身经历或极其亲近之人转述，绝难知晓。秋画一个看似普通的大渊丞相府丫鬟，为何听到这些会有如此反应？
她是南楚旧人？是谁安插的眼线？还是……与姨母谨妃或是母后有什么渊源？
楚惊鸿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那副伤怀感逝的模样，幽幽叹了口气，放下笔：“罢了，旧事如梦，不提也罢。收了吧。”
秋画如蒙大赦，连忙低声应“是”，手脚麻利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收拾好笔墨，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楚惊鸿看着她匆忙的背影，眼神渐深。这个丫头，需要好好查一查。但绝不能直接问，也不能让春菱那种浮燥的人去探听，必须用更隐蔽的方式。
接下来的两日，楚惊鸿依旧深居简出，却不再仅仅沉浸于书本。她开始对院中那株老梅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钱嬷嬷，”这日雪霁初晴，她指着那株枯瘦却暗含生机的老梅，语气带着些许期待，“我看这梅树枝桠形态甚好，若是来日开花，定然疏落有致。只是有些旁逸斜出的枝条，略失风韵，可否劳您寻把花剪来，我想试着修剪一二，也好打发辰光。”
修剪花枝是风雅之事，合情合理。钱婆子自然无有不从，很快便寻了把轻巧锋利的花剪来。
楚惊鸿披上斗篷，抱着小手炉，真的就在梅树下细细端详起来，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两根枯枝或是不合意的细杈。她动作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
春菱和秋画在一旁伺候着。春菱见状，又想卖弄机灵，凑上前道：“小姐真是好雅兴！这梅树经您一修，定然好看十倍！奴婢听闻府中暖房里养着几盆绿萼梅，眼下已结了花苞，若是搬来摆在廊下，岂不更添景致？奴婢可以去……”
“不必了。”楚惊鸿温和地打断她，目光依旧流连在梅枝之上，“花开有时，强求反而不美。我就喜欢这株老梅，历经风霜，自有风骨。”她顿了顿，似漫不经心道，“倒是这修剪的学问不小，力道、角度皆要斟酌。听闻南楚宫中曾有花匠，最善此道，尤精梅艺，能将梅枝修得如同画中一般，可惜……”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吩咐秋画：“秋画，去将我房中那本《瓶花谱》拿来，我依稀记得上面有些修剪的要诀。”
秋画应声而去。
楚惊鸿继续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对春菱道：“你且去小厨房看看孙嬷嬷今日备了什么茶点，我有些饿了。”
支开了春菱，院中便只剩她与刚取了书回来的秋画。
楚惊鸿接过书，并未立刻翻看，而是指着梅树上一处略显复杂的交叉枝桠，眉头微蹙，仿佛遇到了难题：“秋画，你来看看，这一处，是该留这根斜出的，还是该保那根向上的？我总觉得如何取舍都不甚完美。”
秋画依言上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审视那处枝桠。
楚惊鸿观察着她的侧脸，声音放得极轻，如同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若是那位南楚的老花匠在，不知会如何下手……他总说，‘修梅如识人，看似枯朽处，或有暗香藏’……尤其擅长处理这等看似无用的虬枝，化腐朽为神奇……”
她的话音未落，秋画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又是一颤，握着书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那处枝桠，嘴唇微动，似乎一句点评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只讷讷道：“奴婢……奴婢不懂这些……小姐觉得如何好，便如何剪就是了……”
虽然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但那瞬间的反应和强压下去的冲动，却丝毫未逃过楚惊鸿的眼睛。
她果然知道！她甚至可能亲眼见过那位南楚花匠修剪梅枝！否则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楚惊鸿心中巨震，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微微一笑：“说得也是，随心所欲便是。”她手起剪落，“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了那根斜出的枝条。
秋画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
此时，春菱端着茶点回来了。楚惊鸿便放下花剪，净了手，坐在廊下慢慢用点心，不再提及梅花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