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乌蔓藤,源宫闱,慎”的纸条已然化为灰烬,但其承载的信息,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楚惊鸿心底漾开层层危险的涟漪。
宫闱……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是这大渊朝权力之巅最隐秘、最致命的漩涡。萧无忌中的毒若真源于此,那便意味着,想要他命的,很可能就盘踞在那九重宫阙之内!是垂帘听政、势力根深蒂固的太后?还是那位日渐年长、急于亲政的小皇帝?或是其他蛰伏的皇室宗亲?
无论哪一方,都是足以撼动朝野的庞然大物。萧无忌这权臣之位,坐得果然是步步惊心。
楚惊鸿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棂。秋雨已歇,庭院中残存的积水映着灰蒙的天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她知道,自己手握的这个信息,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搅动风云;用不好,则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直接告知萧无忌,无异于自曝其短,她无法解释消息来源,只会让他更怀疑她与外界有染,那碗绝嗣汤药恐怕只是开始。她必须找一个更巧妙、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将这消息“泄露”出去,并且要确保它能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赫连锋……无疑是最佳的人选。他对萧无忌恨之入骨,又手握兵权,在朝中与太后一党关系微妙。若他得知萧无忌中毒可能与宫闱有关,绝不会无动于衷。他或许会借此大做文章,弹劾攻讦,甚至暗中调查,无论哪种,都足以让萧无忌和宫中那潜在的对手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而她,只需要创造一个“偶然”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楚惊鸿愈发“安分”。她每日依旧按时去书房外问安(虽十有八九被冷炎挡回),侍疾之事因萧无忌“需要绝对静养”而被免除,她便待在惊鸿馆内,或看书习字,或对窗发呆,扮演着一个失宠后寂寥无助的妾室形象,连春菱都渐渐觉得她乏味可陈,打探的心思也淡了些。
唯有秋画,在楚惊鸿偶尔看似无意的提点下,越发留意起府中的风吹草动。
这日,秋画从大厨房回来,趁着给楚惊鸿斟茶的间隙,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听说,表小姐这两日心情很不好,因为相爷下令闭门谢客,连她想去探望都被拦了回去。她院里的丫鬟出来取东西时,脸色都不太好呢。”
楚惊鸿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中的算计。苏玉婉……这颗棋子,躁动得正是时候。
“是吗?”她轻轻吹着茶沫,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相爷伤势未愈,谨慎些也是应当。只是苦了表小姐一片关切之心了。”
她并未多言,但秋画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日,楚惊鸿“偶然”兴起,想要重拾旧艺,便让秋画去寻些制香的原料来。丞相府库房物料齐全,但楚惊鸿只点名要了几样寻常的,其中便有朱砂。
秋画将东西取回时,神色有些不安:“小姐,库房的管事说,朱砂……府中近日清查得严,尤其是相爷受伤后,这类东西管束更紧,只给了很少一点,还反复盘问用途。”
楚惊鸿心中冷笑,萧无忌果然在严查毒物来源。她面上却露出惊讶:“竟是这样?想来是谨慎起见。无妨,这点也够了。”她接过那小小一包朱砂,指尖微颤,仿佛被这管制之物吓到,随手放在了妆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她知道,春菱每日都会仔细打扫她的房间,尤其是妆台。这点不寻常的朱砂,以及她方才那“惊慌”的举动,必然会通过春菱的嘴,传到某些人耳中。这只是一个引子,一个暗示,暗示她这个看似安分的妾室,或许也对“毒物”有所接触,或……有所听闻。
真正的戏码,需要在更“公开”的场合上演。
机会很快来临。因萧无忌伤势稍稳,老夫人心绪稍宽,便恢复了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这日清晨,楚惊鸿仔细装扮了一番,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带着秋画前往老夫人所居的福寿堂请安。
她到得不早不晚,厅内已坐了几位府中有头有脸的嬷嬷和管事媳妇。令人意外的是,苏玉婉竟也在座,只是脸色阴沉,见到楚惊鸿进来,更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楚惊鸿恍若未见,规规矩矩地向老夫人行了礼,安静地在下首坐了。
老夫人神色疲惫,简单问了问各处的琐事,便有些精神不济。众人见状,正欲告退,忽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打扮的人匆匆入内,在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虽声音极低,但楚惊鸿坐得近,隐约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城外庄子……乌蔓……线索……”
老夫人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眼神锐利地扫了那侍卫一眼,示意他噤声。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苏玉婉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外祖母,出什么事了?”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淡淡道:“无事,一些琐务罢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不敢多问,纷纷起身告退。
楚惊鸿也随着众人起身,垂眸敛目,姿态恭顺。但在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玉婉,恰好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成了。
楚惊鸿心中冷笑。苏玉婉虽蠢,但并非毫无心机,她定然也听到了“乌蔓”二字,并且立刻联想到了萧无忌所中之毒。以她对萧无忌的痴迷和对自己的妒恨,得知此事有了线索,绝不会安分。她必然会想方设法打探,甚至可能借苏家的势力去查。
而苏家,与赫连锋一党,向来走得近。
楚惊鸿要的,就是通过苏玉婉这条线,将“乌蔓藤”与“宫闱”这两个关键词,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传递到赫连锋耳中。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一个引子,一个方向。赫连锋自有他的渠道和手段去验证、去发挥。
回到惊鸿馆,楚惊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中那株凤凰木上,残留的雨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如同她此刻眼中闪烁的、冰冷而笃定的星火。
她已经投石问路,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
她相信,赫连锋绝不会让她失望。这潭深水,很快就会因为这条来自宫闱的“毒蛇”而掀起滔天巨浪。
而她,将在这风暴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和……复仇的契机。
萧无忌,你赐我绝嗣之苦,囚我于此方寸之地。我便借你之局,引八方风雨,看你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稳住你的权臣之位!
惊鸿之名,今日起,将不再只是困于馆阁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