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鸿投下的石子,并未让她等待太久,便在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潭水中,激起了清晰的回响。
不过两三日功夫,丞相府内的气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绷紧。巡逻的护卫眼神愈发锐利,往来传递消息的仆从步履匆匆,连孙嬷嬷来惊鸿馆巡视的频率都高了些许,虽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几句敲打,但那眉宇间凝着的沉重,却瞒不过楚惊鸿的眼睛。
秋画也变得愈发紧张,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府中这山雨欲来的压抑,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她悄悄告诉楚惊鸿,近日府中似乎在暗中排查下人,尤其是与外界有所接触的,连大厨房负责采买的几个婆子都被叫去细细盘问过。
楚惊鸿安静地听着,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些许不安,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她知道,赫连锋那边,动手了。
果然,又过了两日,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镇北王赫连锋于朝会之上,当众呈上密折,言辞激烈,直指当朝丞相萧无忌遇刺一案疑点重重,称那剧毒“乌蔓藤”并非寻常江湖之物,其来源蹊跷,暗示此事背后恐有更深层的阴谋,甚至……影射宫闱!
虽未明指何人,但“宫闱”二字,已足够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消息传到丞相府时,楚惊鸿正坐在窗下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是一株临风摇曳的兰草。春菱在一旁伺候着,难掩兴奋地压低声音说着听来的传闻:“……小姐,您说镇北王是不是疯了?竟敢在朝会上说这样的话!这不是明摆着说宫里头有人要害相爷吗?”
楚惊鸿指尖的银针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休得胡言!此等朝堂大事,岂是你我能妄加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她语气严厉,带着后怕。
春菱被她斥得一缩脖子,讪讪道:“奴婢知错了,只是……只是外面都传遍了……”
“外面如何,与我们无关。”楚惊鸿垂下眼睫,继续手中的绣活,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在这府里,谨言慎行才是保身之道。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打发了春菱,楚惊鸿放下绣绷,走到窗边。院中的凤凰木花期已近尾声,殷红的花瓣零落一地,带着一种凄艳的决绝。她的计划成功了,赫连锋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可以想见,此刻的朝堂之上,萧无忌一党与太后、赫连锋一系必定是剑拔弩张,而那位小皇帝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
萧无忌,你现在感觉如何?被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焰灼伤了吗?
她几乎能想象到萧无忌此刻的震怒与……审视。他那样多疑的人,绝不会相信赫连锋是凭空发难,必然会追查消息的来源。苏玉婉那条线并不难查,只要他稍微留意,就会发现他那好表妹近期的异常举动。而苏玉婉,能想到去查“乌蔓藤”并联想到宫闱,这背后是否有人暗示?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行生根发芽。
傍晚时分,冷炎来了惊鸿馆。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传达着萧无忌的命令:“相爷吩咐,近日府外不靖,为保夫人安全,若无要事,请夫人暂居惊鸿馆,不必外出。”
软禁。
楚惊鸿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温顺地垂下头:“惊鸿明白,定当遵从相爷吩咐。”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轻声问道,“相爷……伤势可有好转?惊鸿心中甚是挂念。”
冷炎目光如冰棱般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从她这恰到好处的关切中分辨出真伪:“相爷自有太医照料,夫人不必挂心。”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两个看似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婆子守在院门处。
楚惊鸿知道,这是萧无忌对她的警告和进一步的控制。他未必确定是她做了手脚,但毫无疑问,她这个“不安分”的因子,已被他彻底划入了需要严加看管的范围。
她并不意外,也无多少恐惧。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代价。
夜深人静,楚惊鸿屏息凝神,确认窗外无人监听后,才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小的竹哨。她没有吹响,只是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赫连锋的发难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朝堂博弈、权力倾轧,才是真正的风暴。而她,被软禁在这方寸之地,看似失去了自由,却也暂时远离了风暴的中心。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更好地隐藏自己,同时……等待下一个时机。
萧无忌此刻必定焦头烂额,既要应对朝堂攻讦,又要清查内部,还要稳住伤势……他的精力被极大地分散了。这对自己而言,是危机,也是机遇。
她想起那日玄炎传来的纸条上的最后一个字——“慎”。
是的,必须谨慎。赫连锋这柄刀虽然锋利,却也容易反噬。接下来,她不能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必须如同真正的金丝雀一般,蜷缩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等待风暴过去,或者……等待风暴将某些她想要的东西,吹到她的面前。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伸手轻轻抚过眉眼。这副柔弱无害的皮囊,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萧无忌……”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而妖异,“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且看你我……谁先找到对方的‘将军’。”
窗外,夜风渐起,卷动着残落的凤凰花瓣,打着旋儿,飞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丞相府内的风波,与这京城的暗流一起,正悄然汇聚,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而楚惊鸿,这位被困于惊鸿馆的亡国质女,已然在这棋局上,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