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殿宇深深，虽名为赏菊宴，实则殿内陈设华贵肃穆，远非寻常家宴可比。金砖墁地，蟠龙柱巍然，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菊香与常年不散的檀香，交织出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
楚惊鸿垂首敛目，跟在老夫人身后，随着引路宫娥缓步前行。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甚至带着恶意的，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在她身上。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保持着最标准的恭谨姿态。
殿内已聚集了不少命妇女眷，珠环翠绕，衣香鬓影。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但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扫向丞相府女眷的方向，尤其是在楚惊鸿这个新面孔上停留。
“瞧，那就是萧丞相新纳的妾室？”“啧啧，果然生了一副好模样，难怪……”“听说是个亡国的质女，身份上不得台面，萧相竟也带她入宫？”“嘘，小声些，没见萧老夫人也在吗……”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隐隐传入耳中。楚惊鸿恍若未闻，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越发显得我见犹怜。
老夫人面色沉静，与几位相熟的一品诰命寒暄着，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却也未曾主动介绍楚惊鸿，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就在这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女眷皆敛衽垂首，屏息静气。
楚惊鸿随着众人跪地行礼，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与一道雍容华贵的绛紫色身影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殿内，登上主位。
“平身吧。”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响起，正是当朝太后。“谢太后，谢皇上。”众人谢恩起身。
楚惊鸿这才得以悄悄抬眼，快速扫了一眼主位之上。
太后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深沉，眼神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她身侧坐着年约十二三岁的小皇帝，面容稚嫩，眼神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这就是……乌蔓藤的源头？楚惊鸿心中凛然，迅速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赏菊宴正式开始。宫人鱼贯而入，奉上香茗点心。殿中央，教坊司的舞姬翩然起舞，丝竹管弦之声悠扬。
太后似乎心情不错，与几位老诰命说着话，偶尔也会问及一些年轻女眷的家常，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然而，楚惊鸿却能感觉到，一道似有若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偶尔会从主位方向扫过自己。是太后？她心中微紧，愈发谨慎。
果然，酒过三巡，太后似是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丞相府女眷这边，落在了楚惊鸿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这位便是萧爱卿新纳的如夫人吧？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该来的，终究来了。
楚惊鸿心中深吸一口气，面上适时地浮现出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惶恐的神色，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却恭敬地垂视着地面，不敢与太后直视。
“嗯，果然是个齐整孩子。”太后打量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你原是南楚人？入了我大渊，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寻常，却暗藏机锋。一句“南楚人”，便是在提醒她，也提醒在场所有人，她那敏感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