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平把铁皮盒推回床底,起身走到门口,拳谱夹在指间。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不动的石像。他没再看那本翻得发毛的纸册,只将它轻轻拍了拍,塞进桌角的抽屉里。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人声渐起。王婶在东屋门口抖棉被,张姨坐在小马扎上修鞋,鞋底压着铁板,脚一踩,踏板咯吱响。两人说话声不大,但字字清楚。
“守平这孩子,送东西都送到心坎上。”
“可不是,我家那风扇能转了,儿子说晚上能写作业。”
秦守平听着,没应声,只拎起水桶往井边走。绳子放下去,桶沉进水里,哗啦一声。他往上提,水满了一半,肩头微沉。刚走到自家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尖嗓。
“偷公家东西,还有脸打水?”
他脚步没停,桶放在门边,转身看去。
贾张氏站在三步外,深蓝头巾裹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个空布袋,眼睛瞪着他,嘴角歪着。
“那缝纫机是厂里淘汰的废铁,谁给你的胆子拆了分?啊?工业资产你也敢动?你爹当年就是这么被查的,你倒好,接着犯!”
秦守平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这女人不会善罢。上回缝纫机零件分出去,她一句话没说,可夜里他听见她在自家门口骂了半宿。现在跳出来,是憋不住了。
王婶从东屋探出头:“张姨,你家那压脚不是守平给的?厂里早报废了,哪来的公家财产?”
贾张氏扭头:“你少替他说话!那机子有编号,查起来跑不了!守平一个没单位的,哪来的路子?不是偷,就是抢!”
张姨放下鞋摊子,抬头:“我那梭芯上刻着‘国营七厂’,去年就停产了,谁还管编号?你要是不服,去厂里查啊。”
贾张氏脖子一梗:“我不用查!他这人从小就不干净,他爹死得蹊跷,房子占着不交,现在又拿公家东西做人情——这是腐蚀集体!”
她越说越大声,往前逼近一步。
秦守平依旧站着,手垂在身侧。他知道这女人想干什么——想逼他动手,想让他失态,好坐实“暴戾”“有前科”的名头。上回他用八极拳摔了贾东旭,她记着呢。
可这回,她自己撞上门。
“你要是觉得我犯法,”秦守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去派出所。”
贾张氏冷笑:“你还装?你敢让王警官来?你屋里有没有藏的?啊?我敢说,你肯定还有!”
她猛地伸手,要去抓他衣领。
秦守平动了。
左脚往前半步,肩一沉,身子一矮,整个人像贴地滑出。贾张氏的手抓了个空,还没反应过来,秦守平右手已搭上她肘外侧,顺势一推一带,腰胯一拧。
“猛虎硬爬山。”
她整个人腾空,脚离地,重心前倾,扑通一声摔在泥地上,布袋甩出老远。
没人出声。
王婶愣在门口,张姨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
贾张氏趴在地上,胳膊撑地,想爬起来,嘴里还在骂:“你敢打人!你这是袭警预备!我要告你——”
她话没说完,身子一歪,从衣兜里滚出个黄褐色的饼,沾了土,边缘已经发硬。
秦守平低头看了一眼。
玉米饼。粗粮配给,每人每月两块,上礼拜发的。
张姨眼尖,立刻认出来:“这不是院里发的粮?你咋还有?”
贾张氏慌了,伸手去捞,可慢了一步。
王婶走过来,弯腰捡起饼,翻了翻:“这饼印着‘九五粮站’,全院都一样。你家那口子上礼拜就吃完了,你哪来的?”
贾张氏脸色变了:“我……我存的!”
“存的?”张姨冷笑,“你存,别人饿着?上个月你偷李叔家红薯,三大爷都看见了!现在又偷粮?”
贾张氏撑着地站起来,踉跄两步,想抢回饼,可没人让路。她嘴唇哆嗦,指着秦守平:“是他!是他藏了东西,我这是揭发!”
“那你兜里的饼,”秦守平开口,声音冷,“是从我屋里掉出来的?”
贾张氏噎住。
没人信她。
院子里静了几秒,然后王婶把饼往她怀里一塞:“拿回去吧,别饿死就行。”
张姨低头继续修鞋,锥子扎进皮革,发出“嗤”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