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平把碗放在门槛上,粥还冒着热气,米粒沉在底,裂口那粒歪着。他没再看一眼,转身进屋,夹克内袋里那张纸边角硌着胸口。
他抽出拓印纸条,铺在桌上,用指甲压了压折痕。铅笔从抽屉里拿出来,削尖,背面写:“一九六二年,易中海代领三百斤粮票。全院配额紧缺,唯其家细粮不断。”字写得平,不带情绪,像记工分。
纸裁成方块,四边齐整。他翻出浆糊瓶,刷一层,不多不少,贴上公告栏正中。动作慢,但稳。贴完退半步,看了两眼,转身就走。
王婶晾完被单,顺路往公告栏一瞥,脚步顿住。她凑近,眯眼:“这字……像不像粮站老章的?那会儿开票,一笔一画都板正。”她扭头喊张姨,“你过来看看,这‘代领人’仨字,是不是那个味儿?”
张姨放下鞋底,走过来:“可不是嘛!那年我家娃饿得啃树皮,贾家灶上天天蒸白馍。我还寻思他们哪来的票……”她声音低下去,“原来是有人替领。”
三大爷拄拐路过,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公告栏。他念出声:“‘九五粮站,一九六二年度,代领人:易中海,数量:叁佰斤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人群慢慢围过来。
“三百斤?够吃两年!”王婶咋舌,“那会儿每人每月才七斤半,全院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易中海退休金才多少?日子过得比干部还滋润。”张姨冷笑,“原来根在这儿。”
有人小声问:“这纸……是真是假?”
三大爷扶着拐杖,慢悠悠道:“字迹、格式,都对得上。公章虽是拓的,但红印泥色沉,不像新印。若说伪造,也得有底本才行。”
“守平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贴这个?”有人嘀咕。
“他爹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家产也被占了半间屋。”王婶压低嗓,“说不定……真是查到了什么。”
议论声像水波,一圈圈扩开。有人信,有人疑,但没人再笑他“孤崽子乱闹”。
公告栏前人影未散,东屋门“砰”地撞开。
易中海冲出来,脸色发青,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他大步上前,抬手就去撕那张纸。
“慢着!”王婶伸手一挡,“三大爷还没说是假的,你急什么?”
易中海手停在半空,指尖抖了一下。他收回手,冷笑:“伪造文书,犯法的事儿!谁贴的?站出来!”
没人应声。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秦守平门口。秦守平正坐在门槛上,低头擦拳谱,像没听见。
易中海喉咙动了动,声音绷紧:“这种东西,能当证据?一张破纸,就想毁人清白?”
三大爷慢条斯理道:“老易,你先别激动。我们只是议论,没定性。但话说回来,三百斤粮票,当年可不是小数目。你若清白,解释一句就是。”
“解释?”易中海咬牙,“我为集体服务三十年,街道办上下谁不知我清廉?现在倒好,一个毛头小子贴张纸,就要我当众自证?”
“不是要你自证。”张姨插话,“是你得说说,这票怎么来的。代领可以,可代领三百斤,没记录吧?那年头,谁家多领半斤都得开会批。”
易中海瞪她一眼,又转向三大爷:“这事儿,得上报。这种无端指控,必须走组织程序。”
“组织程序当然要走。”三大爷点头,“可你也别急着撕纸。真金不怕火炼,你若无事,留着又何妨?”
易中海没再说话。他站在公告栏前,胸口起伏,手指捏着眼镜框,指节发白。他盯着那张纸,像要把它烧穿。
没人再接话。
他猛地转身,大步回屋。门摔得震天响,窗框都跟着抖。
人群散开,低声议论还在继续。
秦守平依旧坐在门槛上,拳谱翻到“铁山靠”那页。他指节在纸面划过,一下,两下,没抬头。
傍晚,他照常打水。桶沉进井底,哗啦一声。提上来时,肩头一沉,水晃出半桶。
刚走到门口,王婶从屋里探头:“守平,你贴那纸……真有把握?”
他摇头:“我说了不算。他们记得,就够了。”
“可易中海要是报复……”
“他若清白,就不怕人看。”秦守平把水倒进缸里,“他若心虚,现在就该坐不住。”
王婶没再问,缩回头,门轻轻关上。
夜里十一点,院里静下来。
秦守平没睡。他靠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