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平收了势,掌风扫过井台,水桶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动,呼吸慢慢平下来。夜风穿院而过,吹得他夹克后摆一荡,像一面不声不响的旗。
天刚亮,他就起身磨墨。砚台是老物件,边角磕了块,但出墨匀。他提笔在纸上写,字不大,却一笔一划极稳。两行告示,一行写贾张氏六二年偷粮——白面三袋、粗粮票五十斤,藏于西屋地窖北角;一行抄她昨日失言原话:“我当年确实……”后半句空着,留人想。
他没署名,只在落款处画了个井台轮廓。四合院谁不知道,井台最近出了事?谁挖出玉佩,谁揭旧账,大伙心里都有数。
告示贴上公告栏时,三大爷正拄拐路过。他脚步一顿,抬头看,眼皮猛地一跳。手里的拐杖点地,发出“笃”一声,像是敲在自己心上。
他左右看了看,院里人还没起全,可王婶已经在洗衣盆前搓衣服了。他张了张嘴,想撕,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这字没提他,可他知道,这事压不住了。
太阳爬过屋檐,人声渐多。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念出声。王婶放下搓板,挤进来读完,脸色变了。
“这……这可是真事?”
没人答她。可人群越聚越多,目光都朝西厢房偏。
三大爷被围在中间,脸皮绷得发紧。他知道,今天不念,回头别人就会说他包庇。他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颤着声音把告示念了一遍。
“偷粮?”有人叫出声,“怪不得我那年少了一袋面,原来是她顺的!”
“还有下毒?”另一个声音发抖,“守平爹走得突然,原来……”
议论像水漫开。王婶咬着嘴唇,突然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个麻布袋。她往地上一倒,半袋白面洒出来,袋口印着四个褪色红字:“秦家祖仓”。
“这是我昨儿在她地窖口捡的。”王婶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嘈杂,“她藏粮,连袋子都不换。”
人群炸了。
聋老太太一直坐在屋门口晒太阳,听不见,可看得清。她见大伙指西厢房,又见王婶举袋子,眉头一皱,拄拐站起来。她一步步走到贾张氏门口,突然抬手,在空中划了个“毒”字,然后转身,拍了拍胸口,又指向秦守平的屋子,嘴巴一张一合,口型清楚:
“好人。”
她说完,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转身就走。没人拦她,也没人笑她聋。
西厢房门紧闭,窗帘拉死。可屋里的动静,隔着墙都听得见。
“你个老不死的!出什么头!”贾张氏的声音尖得刺耳,“那小子害你了?你替他卖命?”
没人应她。只有玻璃杯砸墙的声音,“哐”一下,碎碴飞溅。
傍晚,贾东旭晃回来。他满脸通红,走路打飘,皮夹克油得反光。一进门就吼:“谁贴的?谁敢贴我妈?”
贾张氏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推开他:“你还知道回来?你昨儿喝醉说啥了?说你妈为夺房下毒?这话传出去,咱们还能活?”
贾东旭愣住,酒醒了三分:“我……我说了?”
“你说了!”贾张氏扑上来揪他衣领,“你喝多了往外倒实话!现在全院都知道了!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让那小子住这儿,他能翻天?能挖井?能贴告示?啊?”
“我让他住这儿?”贾东旭甩开她,嗓门更大,“你忘了是谁把他爹药死的?是你!是你贪那宅子!我小时候就说过,留着祸根,迟早炸!你偏不信!现在好了,人练出功夫了,手里有证据了,你还指望我替你扛?”
“你给我闭嘴!”贾张氏抄起扫帚就打,“没你这个败家子,我至于这样?”
“打我?”贾东旭一把夺过扫帚,折成两截扔地上,“你打我三十年了!现在倒怪我?你下毒的时候怎么不怕报应?啊?你偷粮的时候怎么不怕遭雷劈?”
“你滚!”贾张氏指着门,“你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还不稀罕当你儿子!”贾东旭一脚踹翻小凳,“你等着,等哪天我喝多了,我把1962年那包药从哪儿买的都说出去!看你能护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