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股压抑的气息越来越重。铃声不知何时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终于,那个刚从花坛爬起来的青年忍不住了。他嘴唇哆嗦着,脱口而出:“是……是三大爷让我们搬的!他说……说反正你也用不完,分一点给大伙儿烧炉子……不算啥事……”
话一出口,旁边一人立刻伸手去捂他嘴,但已经晚了。
秦守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没看那人,也没追问细节,只是缓缓点头,然后转向刘海中。
“你组织的?”
刘海中喉结动了动,勉强挤出一句:“我们……就是想看看电视……没别的意思。”
“电视?”秦守平回头指了指屋里,“我可以放给你们看。但现在,我不想放。”
他语气平静,却没人敢反驳。
“回去吧。”他说,“告诉三大爷,下次想拿什么,亲自来跟我说。”
五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刘海中迟疑了几秒,最终也转身跟上,脚步踉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秦守平没追,也没关门。
他站在门槛上,望着他们消失在院角的背影,眼神沉静。煤油灯的光圈在他脚下铺开一小片暖色,其余的地方全都陷在黑暗里。
片刻后,他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进屋。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坐在桌前,重新拿起铅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铃动则惧,惧则言真。”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那里已经有几张类似的纸条,记录着这段时间的蛛丝马迹。
他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铜铃。铃身微凉,表面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他轻轻摇了摇,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像是被夜气浸透了一样。
这一晚,他没再睡。
天快亮时,西厢房那边亮起了灯。聋老太太起床了。她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拎起水桶准备打水,路过秦家门口时,朝里看了一眼。
秦守平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铜铃。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井台。
他回了个眼神,继续低头干活。
阳光一点点爬上屋檐,院里的积水开始蒸发。那只碎掉的陶罐残片还躺在原地,边缘沾着泥,其中一片上印着半个模糊的鞋印。
秦守平把铜铃收进抽屉,起身拉开衣柜,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叠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存单。这些都是系统签到得来的,有的还能用,有的已经作废,但他一直留着。
他挑出一张九十年代初的副食品票,折好放进裤兜。这张票现在值不了几个钱,但在某些地方,能换到关键的信息。
他穿上军绿色夹克,系好扣子,推门出去。
经过井台时,他看见聋老太太正弯腰舀水。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他点点头,径直走向院门。
外面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腐脑的老汉吆喝着掀开锅盖。一辆自行车从巷口驶过,铃铛响了一声。
秦守平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门框上的钉子。那里空着,铜铃已经被他取下。
但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听到了它的声音。
他迈步走出院子,脚步平稳。
街角垃圾桶旁,一张揉皱的传单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贴在墙上。上面印着“破四旧、反浪费”的标语,落款是街道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