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平的手指停在账本末页那行小字上，指尖微微发紧。煤油灯的光晕落在纸面，映出“民国三十四年，秦父拒运鸦片，被诬通敌”十二个字。墨迹泛黄，边缘有些晕染，但笔锋清晰，尤其是“通”字最后一钩的拖尾，弯得极有特点。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玻璃片——那是前些日子用系统积分换来的显微镜片，原本是为辨认旧粮票真伪准备的。现在，它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他将镜片覆在账本上，凑近灯光，目光一寸寸扫过字迹。接着又从内袋取出两张残纸：一张是从门墩旁挖出的木牌背面拓下的“秦守平通敌”，另一张是三年前匿名举报信的碎片。三份字迹并列对照，横画起笔的角度、顿笔的深浅、收尾的弧度，竟如出一辙。
特别是那个“敌”字，右半部分的“攵”最后一捺，总是习惯性地向上挑一点，像是写字的人有意无意留下标记。
秦守平闭了闭眼。
这字迹他见过太多次。三十年前街道办贴出的公告，二十年前院里分菜的名单，甚至去年居委会发的防火通知——都是这种工整中带着一丝傲慢的笔法。易中海写东西，从来不用草体，一笔一划，仿佛在宣示权威。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他正要合上账本，忽然听见院门“咣当”一声巨响，像是被人用肩膀狠狠撞开。木门撞击墙角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冲进院子，沉重而急促。
秦守平迅速将账本塞进怀里，顺手抓起桌角的铁皮烟盒挡在身前，刚站起身，堂屋门就被猛地踹开，木栓断裂飞出，砸在墙上弹落。
贾东旭站在门口，满脸通红，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拎着一个半透明塑料瓶，瓶口敞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吼声：“烧了！全给我烧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进来，手臂扬起就要往地上泼。
秦守平没有迟疑，侧身蹬地，借力跃起，一脚踢向对方持瓶的手腕。贾东旭闷哼一声，瓶子脱手飞出，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啪”地撞上灶台底座。
火星溅起。
不知是鞋底摩擦地面带出的火花，还是瓶口挥发的油气遇上了煤油灯的余温，火舌“轰”地窜起，瞬间吞没了半边地面。火焰腾空而起，热浪扑面而来，照得整个屋子通红。
秦守平被气浪推得后退一步，背脊撞上桌角，但他立刻稳住身形，右手护住怀里的账本，左手抄起墙边扫帚就朝火堆猛拍。火势虽猛，但汽油有限，只烧了一小片湿泥地，很快便缩成几簇跳动的火苗。
贾东旭摔倒在门槛处，手撑着地，呆呆看着眼前的大火，嘴里喃喃：“点着了……真的点着了……”
他的眼神涣散，像是没料到火会真的燃起来。
秦守平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来的？”
贾东旭没回答，只是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秦守平，落在桌上那盏还在燃烧的煤油灯上。他的嘴唇抖了抖，忽然咧嘴笑了：“妈说……不能留证据……留了就得死……”
“你母亲？”秦守平眉头一皱，“她知道这个账本？”
“她什么都知道！”贾东旭猛地提高嗓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三十年前的事，她天天念叨！说不该留活口！说秦家人都该死！”
话音刚落，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骤然发白，慌忙捂住嘴，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秦守平心头一震。
贾张氏不仅参与了当年的事，甚至可能是直接动手的人之一。而贾东旭……不过是个被灌了毒话、酒后泄密的棋子。
他往前一步，语气沉稳：“那你今晚来，是她让你毁掉账本？”
贾东旭摇头，又点头，神情混乱：“不是……是……有人给钱……五十块……还说只要烧了东西，派出所就不会查我偷文物的事……”
“谁给的钱？”秦守平逼近一步。
“我不认识……一个老头……戴眼镜……在茶馆等我……”他说话断断续续，眼神躲闪，“他说……你爹当年不肯运货，坏了大事……还说……你爹死了都得背黑锅……”
秦守平呼吸一滞。
易中海。
果然是他。
不仅亲手伪造“通敌”罪名，还三十年如一日地掩盖真相，如今更派人来灭口。可他没想到，贾东旭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也会被推出来当刀使。
火苗渐渐熄灭，只剩几缕黑烟袅袅升起。屋里温度降了下来，但空气仍弥漫着焦糊与汽油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