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碎瓦裂成七块,每一块都渗出黑血,顺着桌角滴落,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暗红纹路,像某种未写完的符。
沈无尘将青铜鬼面翻转过来,指腹用力抹过内侧刻字,“甲戌年七月初九,子时三刻”——和他的通缉令上一模一样。掌心的血珠还在滴落,一滴滴落在鬼面额心,温热的,让那铜面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
他忽然闭眼。
“天心守一”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回响,不是从鬼面里传出来的,是从小就在骨子里刻着的。那是他记事起,道观老主持教他的第一句口诀,练的是定神,守的是魂根。后来老主持死了,这四个字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可现在,它从一个被炼成祭器的铜铃里说了出来。
他睁开眼,把鬼面塞进袖袋,动作干脆。然后从腰间抽出警枪,枪管朝下,轻轻磕了三下地面。
是回应。
刚才七口井喷水,陈铁山的魂魄投影浮现,那是警告,也是线索。有人在用他的记忆布阵,用他的过往当引子。但他不信自己是局中人,他要当破局的那个。
寻龙尺还握在手里,断裂处隐隐发烫。他咬破指尖,挤出三滴血,依次落在尺身龟甲纹路上。血珠滚过裂痕,凝成一条细线,顺着纹路游走一圈后,尺针猛地一震,偏转方向——死死钉向镇东。
铁匠铺
寻龙尺认的是阴气源头,铁匠铺从没出过事,连镇民都说老周是个哑巴,老实本分,话都不多说一句。可现在,尺子不认人,只认气。它指的不是死物,是活着的阵眼。
夜风贴着屋檐刮过,吹动他的袍角。
镇东的路窄,铺面挨得紧。铁匠铺夹在裁缝店和杂货铺中间,门板厚实,漆皮剥落,门缝里透不出光。可走近了,他听见里面传来敲打声——铛、铛、铛,三轻,两重,停顿,再三轻。
是更夫打更的节奏。
他停下,从袖中取出五帝钱,一枚枚在掌心排开。钱币温凉,没有异动。他收回手,寻龙尺挑向门锁。尺尖刚触到铁环,锁芯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门开了。
屋内炉火未熄,炭块在炉膛里微微发红,映得铁砧一片暗橙。七把短刀并排摆在上面,刀身乌黑,刃口并不反光,却诡异地映出影像——是他的通缉令,背景是十年前奉天城外的皇陵地宫,泥墙斑驳,石门半开,几个模糊人影站在祭坛前。
他站在画面中央,双手被缚,身后站着持枪的警员。可就在他目光扫过刀面时,影像变了——通缉令的角落,多出一道人影。戴青铜鬼面,手执一卷焦黑册子,立于祭坛之后,静静看着他。
是陆九渊。
沈无尘将五帝钱轻轻撒出,绕着铁砧布成一圈。钱币落地,发出极轻的“嗒”声,几乎被炉火噼啪盖过。可就在最后一枚落定的瞬间,刀面影像再次扭曲——那本焦黑册子的封面,缓缓浮现出《阴司录》。
而陆九渊的手,正翻动其中一页。
沈无尘瞳孔一缩,立刻收手,五帝钱尽数回笼。他转身朝向暗室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裹着厚棉袄,左手握锤,右手空着,三根手指缺了一截,断口整齐。
铁匠老周。
他站在那里,呼吸节奏古怪——三吸,一停,再三吸。沈无尘听过这种呼吸法,那是守墓人用来隔绝阴气侵体的“闭气法”,只有血脉纯正的后裔才能练得出来。
“你认识更夫老赵。”沈无尘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炉火声。
老周没答,也没点头。他只是抬起左手,铜锤轻轻敲了三下铁砧——三轻,两重,正是守墓人传递密令的暗号。
沈无尘眼神一沉。
这暗号,十年前在皇陵案现场,他曾听陈铁山用过一次。当时陈铁山只说:“这是我们家传的,外人不懂。”
可现在,一个镇上的哑巴铁匠,也在用。
他从怀中取出寻龙尺,尺尖点地,低喝:“天心守一,何人所授?”
话音落,老周身体猛地一震,锤子脱手落地,砸在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缓缓抬起左手,从袖中滑出半块玉佩。
玉佩残缺,边缘不规则,但形状清晰——和沈无尘怀中的那半块,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沈无尘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玄袍扫过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盯着那半块玉佩,他知道,这玉佩不是信物,而是钥匙。十年前,守墓人一族分崩离析,玉佩被分成八块,散落各地。每一块,都对应一个阵眼,一个命契。
而现在,两块已经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