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拜见……林督农”,沙哑而又干涩,从王济堂这位在太医署说一不二、权势熏天的令官口中说出,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他那曾经高傲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弯了下去。
正堂之内,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程咬金抱臂于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倒要看看这只前几日还张牙舞爪的老狐狸,今天能唱出什么戏来。
程处默更是直接,鼻孔里“哼”了一声,那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
林沐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出言讥讽。他只是平静地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他知道,王济堂此刻的每一分煎熬,都是他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付出的代价。
良久,就在王济堂几乎要维持不住那躬身的姿势,身体微微颤抖之时,林沐才缓缓地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道:“王令官,不必多礼。请坐。”
“谢……谢林督农。”王济堂如蒙大赦,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客座上,坐了半个屁股。那姿态,恭敬得如同一个前来拜见上官的属吏。
“不知王令官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林沐明知故问。
王济堂闻言,那张本就憔悴的老脸,又白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帖,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上来。
“下官……下官听闻林督农圣眷正隆,荣升新职,特来……特来贺喜。”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另下官斗胆,想……想为林督农,举荐几位人才。”
“哦?人才?”林沐眉毛一挑,接过那份名帖,却没有看。
“正是。”王济堂连忙道,“督农司初立,想必正是用人之际。我太医署中,有数名医官,他们虽于医道之上,不及下官,但于药材辨识、炮制之术上,却颇有心得。尤其是对各种药材的生长习性、产地优劣,更是了如指掌。若能入督农司,为大人效力,想必……能为大人省去不少麻烦。”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他这是在用自己手中最核心的资源——人才,来向林沐示好,来递上他的“投名状”。
程咬-金在一旁听得是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名为举荐,实为安插眼线。若是林沐收了这些人,日后督农司的一举一动,怕是都瞒不过他王济堂的眼睛。
【来了来了打不过就加入,加入了就想办法架空你。这操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办公室政治。】
林沐心中跟明镜似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把玩着手中的名帖,忽然笑了起来。
“王令官,有心了。”他将那名帖,轻轻地放在了桌上,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只是……我这督农司庙小怕是容不下太医署的这些大佛啊。”
王济堂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对方这是不准备接招。
“而且,”林沐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眼眸,如同两把锋利的解剖刀,直直地刺向王济堂,“我听说王令官前几日,刚刚颁布了一道‘药材新规’,言明要由太医署,统一验看定价调配天下药材。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济堂的胸口!
他那张老脸,“唰”地一下,血色尽失。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此事……”王济堂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令官不必紧张。”林沐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王济堂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我只是觉得,王令官此举,高瞻远瞩,实在是……深得我心啊。”
“啊?”王济堂彻底懵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林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这不是他反击自己的最有利的武器吗?他怎么……
“王令官你想啊,”林沐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大唐第一药圃’,日后产出的可不仅仅是粟米。那更是海量的品质远超寻常的珍稀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