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庭。
名字听着清雅,实则是神狱最深、最固的所在。悬于云海之下,远离诸神宫阙,四壁乃混沌中沉浮不知多少纪元的顽石所铸,其上神帝亲烙的封印符文已随其陨落而黯淡大半,却仍残留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余烬。
此地本用以囚禁触犯天条、万劫不复的巨魔大枭,而今,关进了一个白敛。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碾碎一切希望的闷响。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被掐断,唯有庭顶几颗嵌着的“伪月石”散发出惨淡冰冷的幽光,勉强勾勒出这方狭小空间的轮廓——一榻,一几,四壁空荡,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彻底遗忘的、尘埃与冷石的味道。
押送他来的那队神卫,早在百丈外就止步不前,如同躲避炼狱之火。关门的那位,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石门的枢纽。
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比外面的死亡喧嚣更令人窒息。
白敛走到石榻边,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下。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换了一处僻静地方小憩。那身素袍在伪月石的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闭上眼。
并非休憩,而是“看”。
神念如无形之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这坚固无比的囚笼,漫过那些残留的、挣扎闪烁的封印符文,流向更远处——
他“看”到云巅之上,恐慌已初步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秩序取代。
大批身着全套隔绝神铠、面覆符纹面罩的神宫卫队正在行动。他们不再呼喊,只用冰冷的手势和法器传讯。还活着、但已出现轻微症状的神魔被无情地拖离,集中到几处偏殿,设下重重禁制,任由其在内自生自灭。哀求和咒骂被光罩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那些已经僵毙的尸身,则被更小心地处理。卫队员们不敢直接触碰,以神力包裹,远远送至云海边缘临时开辟出的“化孽池”。池中沸腾着金色的净化神炎,尸体投入其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黑气蒸腾,却被池周布下的阵法强行锁住,反复灼烧。每投入一具,操作的神卫身体便是一颤,仿佛投入的是自己未来的某个结局。
他“看”到往日金碧辉煌的宫阙廊柱之间,残留着擦拭不尽的黑紫色污迹和喷射状的金色血点。侥幸未受感染的神官仙娥们,行色匆匆,面色惶然,彼此相遇时皆迅速避开目光,不敢交谈,不敢停留,空气中弥漫着猜疑——谁也不知身边之人是否已被无形疫气侵染,只是还未发作。
他“看”到几位须发皆白、神力浩荡的老神(应是如今临时主事的长老们)聚集在已彻底清空、布下无数层结界的神议殿内。争论无声,但通过他们剧烈的手势、额角暴起的青筋、以及面前玉板上急速闪烁又破灭的推演神纹,可知争论极其激烈。有的主张不惜一切代价彻底净化白敛,以绝后患,声音激动;有的则满面恐惧,连连摇头,指向长生池方向,嘴唇哆嗦着,似在重复“不可”、“触怒”;更有甚者,眼神闪烁,目光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被巨大恐惧压制着的贪婪。
最终,一位最为苍老、神力也最为深邃的大长老猛地一拍玉板,所有争论戛然而止。他疲惫地闭上眼,缓缓吐出几个字。神念无法传递声音,但白敛“读”懂了那唇形。
——“暂禁,严密封锁一切消息,彻查古籍。”
决议已下。恐慌被强行压制,转化为更森严的禁锢与沉默的调查。
神念如潮水般退回。
白敛睁开了眼。
伪月石的冷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没有留下丝毫倒影。
这囚笼,困不住他。从来都困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石壁上,却又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了无比遥远的、时光长河的尽头。
那里,似乎也有相似的景象。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贪婪面孔,不同的毁灭方式……相同的结局。哀求的,咒骂的,惊恐的,最终都归于寂静。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榻边缘轻轻一点。
那里,曾沾染过一滴血。
不是他的。
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温度。那个世界的人,称他为“救赎之主”,虔诚地奉上一切,只求一滴恩赐。他给了。然后,他们想要更多……
指尖微微蜷缩。
寂静中,囚笼外极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属于某个年轻神卫的崩溃啜泣,很快又被什么力量强行扼制消失。
白敛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修长、苍白无比的手指。
那里面,流淌着足以让诸天颤栗、万界轮回的力量。
也流淌着……无尽的孤寂。
他轻轻收拢手指。
伪月石的光,似乎也随之微弱地、恐惧地,闪烁了一下。
在这绝对封闭的、神狱的最深处,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
然后,一切情绪收敛,复归深渊般的平静。
他依旧是那个静坐囚笼,等待下一个“代价”降临的白敛。
只是这一次,诸天万界,还能承受得起第几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