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议殿。
往日里,这里是神界权柄的中心,琉璃穹顶高悬,日月星辰的光辉经由阵法牵引,柔和地洒落在光可鉴人的玉白地板上。两侧矗立着象征各方神域的蟠龙玉柱,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清圣的檀香与浩瀚的神力波动。诸神在此议定万界法则,言出法随,何等威严神圣。
如今,辉煌依旧,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那日月星辰的光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殿内弥漫的不再是清圣之气,而是一种混杂了微弱药味、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渊缝隙的腐败甜腥。尽管殿内每一个角落都被反复用净化神炎灼烧过,铺设了层层叠叠的隔离与净化神阵,但那气味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钻入每一位与会者的鼻腔,提醒着他们云巅之上正在发生的灾难。
与会者寥寥。
仅有七位身影,围坐在大殿中央的环形玉案旁。他们皆是神界如今资历最老、神力最为深邃的大长老,平日里皆是坐镇一方、言出法随的存在,此刻却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缠绕着无法化开的疲惫与惊惧。
玉案之上,并非往日的议题玉简,而是悬浮着几面巨大的光镜。镜面中实时显现着云巅各处的景象——
一队队包裹在全身隔绝神铠中的神卫,正沉默地将一具具覆盖着白布、但依旧有黑紫色污迹渗出的尸身抬上飞辇,运往化孽池;昔日繁华的仙苑廊桥之间,空无一人,唯有残留的法术屏障闪烁着不安的光芒;更有一面光镜,死死锁定着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下、顽石铸就的静思庭,画面拉得很近,几乎能看清石门底部那一点点不祥的凝固胶质。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玉案。
没有人先开口。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最终,坐在上首,一位须发皆银白、面容古拙、身着玄色星穹法袍的老者缓缓睁开眼。他是曜宸大长老,如今神界临时的主事者。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六位长老,声音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都说说吧。不能再拖了。”
坐在他右侧,一位面容焦躁、周身隐隐有雷光浮动的中年模样的长老(雷罡)猛地一拳砸在玉案上,案面神光一闪,卸去了力道,却依旧发出一声闷响。
“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那等灾祸之源,岂能留存于世?!当集我神界剩余之力,布‘九霄湮灭神阵’,连同那静思庭,彻底从云巅抹去!永绝后患!”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雷鸣般的回响,眼中是决绝的杀意。
“抹去?”对面,一位气质相对温和、身着青木长生袍的老妪(青霖)冷笑一声,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雷罡长老,神帝陛下是如何陨落的?那瘟疫是如何爆发的?你难道忘了?强行触动,你是想让我神界最后这点根基也彻底陪葬吗?!那位的存在……已然超出了‘毁灭’的范畴,那是一种……规则的反噬!”
“难道就任由他坐在那里?任由那瘟疫继续扩散?”另一位面色阴沉、周身环绕着水汽的长老(玄溟)声音冰冷,“封锁线已经后撤三次了!再退,就要退到核心神域了!各附属位面传来的恐慌讯息已经堆满了讯台!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说得轻巧!”青霖长老反唇相讥,“做什么?再去取血?谁去?你去吗?!”
玄溟长老脸色一僵,周身水汽都波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或许……或许可以尝试沟通?”一位一直沉默、显得较为年轻的长老(明渊)试探着开口,他掌管神界典籍,“古籍中曾有模糊记载,提及一些亘古存在,虽掌毁灭之力,却并非全然无序……或许我们可以……”
“沟通?拿什么沟通?”雷罡长老厉声打断,“用祈求吗?像那些没出息的东西一样去跪在门外乞讨?!我神界尊严何存!”
“尊严?!”青霖长老猛地提高声音,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怒容,“雷罡!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看看光镜里!看看外面!神帝陛下陨落了!多少同袍神消道陨!云巅十亭已空了七亭!你现在跟我谈神界的尊严?!活下去!让神界传承下去!这才是现在唯一的尊严!”
激烈的争吵再次爆发,只是声音都压抑着,仿佛害怕稍大一点声就会惊动什么。神力在几位长老周身不自觉的涌动,引得殿内光影明灭不定。
曜宸大长老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这些争论,过去几天里已经反复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