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烛火摇曳，映着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磊哥儿仍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点委屈，反倒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缓缓低头，盯着地上斑驳的砖石，声音轻却坚定：“我不会求饶的。”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抹倔强的光影。磊哥儿微微闭眼，仿佛在心中默念着什么，片刻后，低声自语：“我答应过自己，这一生，不低头，不退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看着父亲又望向母亲排位，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与坚定。
“你这孩子……”大爷无奈的摇摇头，坐在旁边厚实的软垫上，轻叹一声，“年纪小小，怎就这般行事？”顿了顿，看着磊哥儿的眼神中透着倔强和认真，不由得心中一叹，却也生出几分赞许，摸了摸他的头，“你可知你祖父为何罚你？”刘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祖父生气是因为你擅作主张，事先没跟我们商议。”大爷看着儿子不置可否又有些不服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何顾虑，你觉得你祖父不会同意你娶冬……恬丫头为正妻大娘子，怕是伤了族中规矩，惹人笑话，索性先把事情做下，好叫我们无话可说，应了这事实？”磊哥儿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片阴影，片刻后轻轻点头，声音低而清晰：“是。”大爷看着儿子，神色复杂，半晌才道：“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手段也太险，你可知，倘若你祖父认为你太小，这一切都是朱管事一家蛊惑于你才做下的，你觉得恬丫头还有活路吗”刘磊心头一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刘磊自然明白祖父的威严与手段，若真被认定是受人蛊惑，恬姐姐只怕顷刻间便会陷入绝境之地。想到这里，刘磊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后怕与悔意：“爹，我……什么都瞒不过您，是我太冲动了，祖父他……他老人家会如何处置恬姐姐？若真到了那般境地，祖父定不会轻饶。”大爷神情凝重，看着儿子眼中急切的情绪，缓缓道：“你祖父觉得，你不跟他商议是因为觉得你不信任他老人家的决断，故而觉得有些寒心，放心，你祖父虽严厉，但他更在乎你。”大爷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你明日早起，去他房前跪着，求他原谅你，哭的伤心一点，你祖父不忍，心中一软，此事就算过了”。“父亲，当真？我看祖父可是气的不轻”刘磊一阵惊喜，细细思量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大爷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挂满了将信将疑的神色，并不认为自己的方法能奏效，脱口而出：“自然。这可是你曾祖母教我的，想当年……”话说一半，连忙禁声，尴尬一笑继续道：“确实好用，你只管去做”
刘磊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好奇心起，忍不住追问：“父亲当年怎样？”“没什么。”大爷摆了摆手，神色却有些闪躲，“只是一段旧事罢了，不提也罢。”刘磊却不肯轻易放过，紧追着问：“父亲，莫非您也做过与孩儿今日一般的事？”
望着儿子那执拗的眼神，大爷不由得轻叹一声，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缓缓地点了点头：“不错，当年我也曾如此冲动，为了你母亲差点与你祖父决裂。刘氏祖训明言，三代族亲不得通婚，而你母亲正是你祖母本家柴氏兄长之女，本名柴静姝，在家中排行老三，是最小的一个。我与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事先未告知任何人，便私定了终身。直到你母亲显怀，事情再也瞒不住了，你祖父得知后勃然大怒，斥责我罔顾家规，险些将我逐出族谱。尽管已意识到铸下大错，但你母亲并不后悔，我亦未逃避。我们毅然跪在家门前，你母亲挺着肚子，任凭风雨打湿全身，只为求得一句同意。最终，你祖父心软了，念及我一片真心，也见你母亲誓死不悔，这才勉强应允了这门亲事。你祖父对你如此宠溺，皆因他觉得当年你母亲怀着你时，在雨中那一跪落下了病症，导致你自幼体弱，多年痴傻。他心中始终存有愧疚，因此对你格外宠爱。”
刘磊听得怔住，难怪自己生来痴傻，这并非疾病所致，而是近亲结合的高概率结果。与此同时，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让他对眼前的父亲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父亲也曾如此倔强，也曾为爱情奋不顾身。刘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他忽然觉得父亲的身影变得异常伟岸，仿佛那曾经初见时以为的软弱与顺从，不过是表面的假象。
刘磊注视着眼前父亲正凝望母亲的牌位，独自沉浸在回忆中，神色黯然，眼角的皱纹里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敬意。他站起身，紧紧抱住父亲，轻声安慰道：“父亲，不必过于忧伤，孩儿在醒来前曾梦见母亲，她在梦中对我微笑，说她非常想念您，并嘱托我好好照顾您。”大爷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目光怔怔地定格在牌位上，眼眶中似有泪光闪烁。他低头看着儿子认真安慰自己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无言以对。缓缓地，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儿子的头，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两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地靠近了彼此。
刘磊静静站在原地，感受到父亲手掌的温度，那一瞬间，他仿佛也触摸到了过往未曾察觉的深情与坚韧。许久，刘磊缓缓开口：“父亲”“嗯？”大爷缓缓抬起头，收敛了眼中的泪光，低沉地应了一声看着刘磊，“孩儿明日就去向祖父请罪，承认自己的任性与冲动。求他老人家原谅。”刘磊话音落下。“好孩子”父亲轻声应道，语气中透出一丝欣慰，他缓缓松开手，看着刘磊嘱咐道：“你祖父年事已高，性子虽倔，但心中始终是宠爱你的，切莫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只要你真心悔过，他定会原谅你。”刘磊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决断。夜色渐深，父子二人并肩站在母亲的牌位前，默默守候，仿佛在用无声的方式与逝去的亲人诉说着心中的思念与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