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刘磊的一举一动皆透出认真与专注,对于有过大学经验基础的他来说,即使偶尔偷懒,也能应对自如,连赵先生也频频投以赞许的目光。
瞻园内,朱恬也正伏案疾书,字迹工整,神情专注。尽管理解其意稍显吃力,然其目光坚定,毫不气馁。纸上墨迹虽时有停顿,却未见潦草敷衍之意。
今日朱恬身着粉霞色锦缎面棉袄裙,衣襟上绣着淡青色的梅花暗纹,端然而坐,宛如画中仙子,落笔如飞。她不时微微蹙眉,似在思索句读之义,却又不肯轻易放过一字一句。此时,朱恬正接受老夫人的教导,正在抄写《女戒》所述:“女子之事,无非在家,必敬必诚,无敢惰容。”她默念着字句,心中暗自琢磨其中的深意。
见朱恬抄写神色认真,字迹工整,脸上神情却略显凝重,知其心思并未全然理解笔下字句,便轻声问道:“是否明白所写之义?”朱恬停笔,略一迟疑,随即轻声答道:“回老夫人的话,略知大意,然尚不透彻。”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柔和而庄重地说道:“女子修身,贵在持敬,非止于字句之间。”言罢,伸手轻抚朱恬手背,意在提醒她用心体会,朱恬低头思索片刻,重又提笔,神情更显专注。似在默然体悟其之深意。
老夫人微微颔首,眼中透出几分赞许,语气缓和地说道:“朱恬,汝虽年幼,然心性沉稳,今能静心于此,实为难得。”言罢,轻轻抚了抚朱恬的肩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慈爱之意。
朱恬听闻,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继续书写,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仿佛要将老夫人的话语一笔一划地镌刻进心间。
笔锋流转间,朱恬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她虽出身于旧世界,但在来自新世界的刘磊日常熏陶与影响下,却已隐约领悟到“修身”二字的深意——非仅限于纸墨之事,更关乎心性之涵养。她暗自思忖:女子若仅依人篱下,循规蹈矩,是否就算得上持敬?抑或应有更高远之志向?此念一起,便如春水初生,难以遏制。然而,她不敢显露心迹,依旧低眉顺眼地继续抄写。
咬文嚼字对朱恬来说,不仅是课业的要求,更像是一种静默的修行。老夫人的教诲与朱恬内心的成长,在这方寸纸笺上交织。尽管内容和过程,晦涩难懂,心中难免不喜,她却愿意一字一句细细品味。因为她深知,这不仅仅是老夫人传授的成为合格大娘子的法门,更是通往内心澄明之境的必经之路。
墨香氤氲间,朱恬忽而忆起刘磊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女子亦当自立自强,不必依附于人。”当时她初闻此言,颇感困惑,如今在老夫人的教诲与现实的磨砺下,方悟出其中深意。她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思忖道:若自己不能知书明理,又何谈自立?若不能妥善处理府中事务与人际关系,又如何能为小爷分忧,在这深宅大院中站稳脚跟?
文学对于朱恬或许只是枯燥乏味的,但此时此刻算学让她感到趣味盎然,每当老夫人提及采买、用度、收之、损耗,让她核算账目时,她便仿佛寻到了一方崭新的天地。数字在她脑海中清晰排列,逻辑推演如丝抽茧,渐渐地,她竟从中感受到一种别样的秩序之美。老夫人见她对此颇感兴趣,对她的教导不再拘泥于诗词女则,开始有意引导她学习算术与理财之道。朱恬越发沉静笃定,眉眼之间不再只是闺阁中拘谨的影子,而添了几分从容之气。
老夫人欣慰地望着朱恬,目光中多了一分赞许与信任。她缓缓开口:“恬丫头,汝之聪慧远超我所料,女子通文墨、晓算理,乃持家之本,更是立身之基。”言罢,顿了顿,似有意试探她的反应,“日后府中琐事,不妨让你多理一二。”朱恬听言,心中一震,抬眼望向老夫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坚定,微微颔首,低声应道:“谨遵老夫人教诲。”她明白,这不仅是一份信任,更是一次历练的开始。
午时正刻,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案几上,朱妈妈捧来厚厚的,边角磨损严重的陈年账簿,朱恬的目光落在账册上,心中却已暗暗立下决心。她缓缓展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将老夫人交代的事务逐一梳理。府中用度繁杂,但她心思缜密,条理分明,竟在短短时辰内理清了月例分配与支出流向。老夫人见她做事沉稳,眉间不露焦躁,心下更是欢喜。
不知何时,刘磊悄然站在朱恬身后,静静凝视着她笔下那流畅的字迹,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欣喜与惊讶。他轻声说道:“恬姐姐聪慧,竟不输男子。”朱恬微微一惊,笔尖微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她轻轻一笑,回应道:“小爷谬赞了,不过是些琐事罢了。”刘磊却摇头反驳:“非是谬赞,我看你做事,心细如发,条理清晰,府中诸多事务,反倒比我想象中处理得更为妥帖。若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一位出色的当家主母。”他的话语中透出由衷的钦佩,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调笑。朱恬心中微微一动,面上露出欣喜与羞涩,但内心依旧保持着淡然。她觉得这不仅是夸赞,更是小爷的一种期望与责任。
朱恬轻轻放下笔,转头看向刘磊,神色温和却不卑不亢,“小爷厚望,奴婢不敢忘,然眼下所学尚浅,唯恐有负老夫人与府中期望。”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只愿踏实做事,步步谨慎,不负信任。”刘磊听后,笑意更深,似被她这份沉稳所折服。他未再多言,心中却暗自感慨。
听着外室两人交谈,老夫人微微一笑,心中甚慰。心里清楚孙儿来了,恬丫头也静不下心了,便缓缓起身,向外室走去,刘磊见祖母走来,连忙正身行礼,老夫人微笑轻轻点头,目光慈祥而不失威严,“好了,今日看账此为止吧,去用些吃食吧,过了午时,再来随朱妈妈研习茶道,”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庄重。朱恬闻言,轻轻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敛衽行礼:“是,老夫人。”
见祖母欲转身回房,刘磊忙上前一步,轻声道:“祖母慢行,孙儿搀扶您回房歇息。”老夫人微微颔首,抬手扶住刘磊伸来的手臂,面带微笑,目光慈祥直视刘磊,缓缓道:“你有何时直说便是,与我还要这般?”刘磊轻笑一声,道:“祖母说得是。”他搀着老夫人缓步走入内室,朱恬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账册与素笺,将案几整理妥当。
她抬眼望了望内室的帘幕,好奇小爷与老夫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听得老夫人低声道:“你这孩子,素来淘气,今日怎地倒细心起来?”刘磊轻轻一笑,声音柔和:“求祖母应允,许我与恬姐姐同去为其母亲贺寿。”老夫人脚步微顿,目光微敛,似在思忖片刻,方缓缓道:“你与恬丫头既已定了婚事,你同去也无不可,礼带重些,不可太过随意”刘磊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忙应声道:“多谢祖母应允,孙儿定不会失礼。”
帘外的朱恬听得真切,心中微微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泛起波澜。她原以为前些日只是随口一说,未曾想小爷竟认真记在心上,且主动向老夫人请示,让她一阵恍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平复心绪。
她轻轻低头,掩饰眼底的波动,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母亲寿辰本是寻常,她从未想过要惊动府中众人,更不曾料到刘磊会如此上心。此事太过突然,未曾告知家人,不知家中该如何应对。只是这份在意,让她心中泛起一丝柔软,却又隐隐生出几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