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账，不必再提。”老爷子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入木，余音在堂中悄然荡开。朱斌垂首退后，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再言，默默攥紧袖中双拳，指甲嵌入掌心犹不自知。
烛火摇曳，映得老爷子侧脸轮廓沉静如古松。他凝视案上茶盏，热气早已散尽，唯有余温在冷瓷间徘徊。良久，他低声道：“明日之后，自会见分晓。”见老爷子如此说，众人便悄然退下，正房室内重归寂静，老爷子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庭中的老梅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枝干。夜风穿廊，吹得檐下灯笼轻晃，昏黄光晕在青石阶上摇曳不定。
“刘文！”刘磊刚回到西厢房，稍作思索，突然开口唤道。“爷，您有何吩咐？”刘文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垂手肃立。“你去把岳父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刘文领命后转身，步履匆匆，却听身后又传来声音：“且慢。”刘磊忽然抬手，语气低沉而克制，“避开老爷子，别让他察觉动静。”刘文心头一紧，低头应诺，身影悄然隐入回廊的暗处。
月光斜洒青砖，映出他疾步如风的剪影。穿过后院小径时，他刻意绕开正堂灯火，贴墙而行，唯恐惊动值夜家丁。行至角门，刘文忽顿步，见一老仆捧匣而过，正是刘年正欲去往老爷子房中，路过此处，刘文屏息贴墙，待其背影远去才悄然而出。
进到二进院的偏厢，刘文轻叩门扉三下，“斌叔”内里应声而开。门开一线，斌叔面容隐在昏暗里，见是刘文，微微颔首便让他进了屋。室内油灯如豆，刘文低声道：“斌叔，小爷在等您，说是有紧要事，请您过去商议。”斌叔眉梢微动，目光沉了沉，也不耽搁，披上外衣便随刘文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回廊暗影之间，足音轻如落叶，朱斌不由心思起伏，暗忖：“小爷此时召见，何事还要避着老爷子，莫非……。两人快步穿过垂花门，老爷子所在的东厢房窗纸仍透出微光，显然尚未就寝。朱斌脚步微滞，目光在那缕光上停了瞬，心中虽疑云愈重，但老爷子的耳力可不是开玩笑的，随即垂眸跟紧刘文。二人绕过影壁，贴墙直趋西厢房，偷感颇重。
西厢房，房门并未紧闭，刘文推门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刘磊负手立于案前，正来回踱步，烛影映得他眉心紧锁。见刘文引着岳父进来，刘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二人，立即示意关门闭户。朱斌刚要行礼，刘磊抬手虚扶，低声道：“岳父不必多礼。”语毕，径直踱至窗边，确认窗外无人，才压声说道：“今夜召您前来，是因您今夜膳食后所言那桩旧事……，我思来想去甚觉蹊跷，您能否细细述说一遍……”
朱斌眉头一紧，想了片刻低声道：“提及此事，实属无奈。”“父亲，您怎么……”，此时朱恬准备好小爷沐浴的热水，正在推门而入，门轴轻响，见到自己的父亲在此，便开口询问。听到声响，众人一惊，空气骤然凝滞。刘磊率先抬手示意众人莫慌，随即迎上前两步，沉声道：“恬姐姐小声一些，今夜之事不宜声张，还请姐姐入内说话。”朱恬眸光微动，轻轻带上门扉，手中铜壶稳稳置于案角，一脸疑惑的望着几人。
“按理来说，大老爷耳目遍及成都府，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察，然而十年前，我们提前五日便已入成都府，那边的人似乎始终未察觉我们的行踪。直到寿宴当日，才突然派人前来邀请。老爷是刘氏家主，亦是当代永兴伯爷，大老爷虽执掌成都府，亦是老爷长兄，旁的不说，族中晚辈竟无一前来拜见，这礼数上实在说不过去。”
凝视烛火，朱斌指尖轻叩案沿，心中已是愤愤不平，“若无……，”刘磊见岳父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知此事另有隐情，忙低声道：“岳父无需担忧，此处无外人，但说无妨。”朱斌抬眼望向刘磊，沉声道：“若无人授意，谁敢如此怠慢？，背后之人，恐怕正是大老爷自己。”朱斌声音低沉，“如此行为，只怕为的就是折辱老爷，打压我们这一脉的威望。”
刘磊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攥紧，心中翻涌起层层寒意，面上却强作镇定，“祖父当年可做何种表态？”“老爷只说“家门之耻，不足为外人道”，并没做无旁的计较，。”刘磊听着岳父回话，默然良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面色青白交错。他缓缓闭目，再睁开时已敛去所有波动，“岳父，祖父他老人家仁慈，咽下了这口气，小婿却难以下咽。祖父他不能受此委屈，绝不能就此隐忍。否则祖父这一脉颜面的何存？”
见小爷目光决绝，朱斌心知小爷要有所行动，便低声道：“为人仆者当为主忧小人之耻。小爷您只管差遣，某愿为小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刘磊缓缓起身，步至窗前凝望夜色，思忖良久方道：“祖父说过，要以谋势压之，我们不能蛮干，需得想个万全之策”。几人默然颔首，静待具体指示，刘磊眸光微闪，忽低声吩咐：“岳父，那个山庄管事张九皋，您可知此人现在何处？”朱斌略一沉吟，低声道：“张九皋只言说是任职成都府西郊一处山庄，山庄具体在何处，叫个什么名字，却未明言，不过查起来并不难。”“好，今夜深人静，正宜行事。你即刻带人暗查张九皋行踪，将人绑来，想办法在天亮前带回”。朱斌听命立即起身拱手领命，转身掀帘而出。
夜色如墨，庭院寂然，朱斌提气轻身，踏着檐角阴影疾行而出。风掠过回廊，吹动他衣袂无声，几只夜鸦惊起，扑棱棱飞向高墙外的槐林。略一打听便知，西郊刘氏山庄仅有一处，管事的正是张九皋，据此大约五六里远，得了消息，朱斌也不迟疑，他穿过三重门巷，隐伏城墙内侧，伺机而动，出城墙时颇费了一番功夫，但并未引起巡逻觉察，西郊山路崎岖，寒意浸衣，至子时未刻，才抵达西郊山岭外，远处忽现几点火光，隐在林深处。朱斌伏身潜行，见山庄门扉紧闭，犬声不闻，显是仗着刘氏权势毫无戒备。
朱斌悄然绕至后院，攀墙而入，见一屋内烛光未熄，窗缝透出人影晃动并伴随着隐隐低泣声。朱斌贴耳轻听，正是张九皋声音：“……别嚎了，再哭也无用！今日冲撞的可是那位二老爷，他岂是好相与的？你我皆是刘家奴仆，命如草芥，得罪了主子，死了也是白死！”另妇人一人抽泣道：“可……可你们不过奉命行事，亦是为民除害，怎能如此狠心，随意打杀了？”。
“行了”张九皋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我能保住性命，已是二老爷也仁慈，还敢多言！难不成你想让我去讨一个公道？你想我也折进去？莫要再说了。”张九皋声音压得低哑，朱斌听得真切，心中冷笑，心想此人还算识相，知道主子动怒便是天塌，遑论替人申冤。朱斌悄然退离窗下，暗自盘算，此时机未至，还需多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