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环音抓起共鸣器,设备很轻,像没重量。他又看了一眼铜镜碎片——碎片已经完全暗了,成了一块普通的铜片。他把它揣进怀里,冲向铁门。
门外隧道里,红光在疯狂闪烁。远处的轨道上传来机械运转的巨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移动。李环音转身朝反方向跑,隧道在这里分岔,一条向上,一条向下。他想都没想就选了向上那条——本能告诉他,地面才有光,才有活着的人。
向上是陡峭的斜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共鸣器被他夹在腋下,设备表面的十二个小灯中,除了“悲”,又有一个开始闪烁——是“离”。
有人在附近,心里存着关于“离别”的情感。
斜坡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外能看到地面的光,是黄昏那种橘黄色的光。栅栏锁着,但锁已经锈蚀得厉害,他用力踹了几脚,锁扣断裂,栅栏向内倒下。
他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公园里。
公园荒芜已久,枯草齐腰,游乐设施锈成了暗红色,秋千的链条断了半边,在风里吱呀摇晃。远处是东欧控制区特有的灰色建筑,但这里似乎是城市边缘,建筑不多,视野开阔。
李环音靠在滑梯的支柱上喘气。天边的夕阳正在下沉,云层被染成血一样的红色。他低头看向共鸣器——第二个小灯,“离”,此刻正稳定地亮着淡蓝色的光。
离。
谁在这附近,心里装着关于离别的悲伤?
他环顾四周。公园里空荡荡的,除了风穿过枯草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但共鸣器的光不会骗人。他小心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公园中央的喷泉边时,“离”灯突然变得更亮了。
喷泉早就干了,池底积着淤泥和垃圾。但池子边缘,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的老人,穿着破旧的灰色大衣,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头上。他背对着李环音,面朝夕阳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环音走近,脚步很轻,但老人还是察觉到了,缓缓转过头。
老人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很静。他看了看李环音,又看了看李环音手里的共鸣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说“你来了”。
“您……”李环音开口,却不知道问什么。
老人抬起手,指向喷泉池壁。李环音顺着手指看去——池壁上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辨认:
【柳湘莲在此告别尤三姐,公元2049年秋】
字迹下面,有人用刀刻了一朵小小的、粗糙的莲花。
“我刻的。”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读《红楼梦》,读到尤三姐自刎那段,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逃学来这里,刻了这朵莲花。”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后来战争爆发,我参军,受伤,被俘,逃出来,又活了几十年。但我一直记得那天——记得我为一个三百年前虚构的人物流泪的感觉。那感觉……很真,比子弹打在身上还疼。”
共鸣器上的“离”灯开始剧烈闪烁,光从淡蓝变成深蓝,几乎要溢出来。
“离别。”老人喃喃,“书里写离别,写死别,写生离。但真正懂了离别是什么,是很多年以后了——我妻子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尤三姐的剑,一直悬在每个人心上。”
他转过头,看着李环音:“你是来找这个的吧?这种……感觉?”
李环音点头:“我需要它,去救更多的人。”
老人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那拿去吧。在我死之前,能让它派上用场,挺好。”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共鸣器的表面。
瞬间,“离”灯的光芒炸开,化作一道蓝色的光流,钻进设备内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情感频段“离”收集完成】【当前进度:2/12】
老人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他靠在喷泉池壁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轻。
“您……”李环音上前一步。
“我累了。”老人说,“你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远处传来悬浮车的引擎声,正在快速接近。铁律系统的追兵来了。
李环音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转身跑向公园深处。跑到边缘时,他回头——老人还坐在那里,夕阳的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尊古老的、正在风化成沙的佛。
共鸣器又亮起了一盏灯。
这次是“合”。
李环音握紧设备,冲进黄昏的街道。
身后,悬浮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身前,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
而在他怀里,十二盏小灯中的第三盏,正闪烁着温暖的、橙黄色的光。
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太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