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外的街道窄得像一条缝,两边是上世纪的老楼,墙面剥落,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
李环音贴着墙根跑,共鸣器在他怀里发着光,那盏叫“合”的小灯像心跳一样忽明忽暗。
等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堆着生锈的垃圾桶,酸臭味熏得人眼睛发涩,叫“合”的灯突然又亮了一个档次。
李环音停下脚步,巷子两侧都是高墙,除了垃圾桶,什么都没有。他皱眉看着共鸣器——灯不会错,附近一定有第二个心中存着红楼情感的人。
就在他准备去翻垃圾桶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开了。
门很矮,要弯腰才能进去。
门里是向下的楼梯,灯光从下面透上来一种老式的、昏黄的电灯泡光。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但清晰:
“进来吧,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
李环音犹豫了一下,弯腰钻进小门。
楼梯又陡又窄,他扶着墙往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布置得很特别的地下室。
地下室没有家具,只有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六面巨大的屏幕,屏幕都没有亮,像六只紧闭着的眼睛。
房间中央有六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围坐成一圈,他们都坐着矮凳,姿势随意,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锐利。
说话的女人坐在主位。
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肩章上是三枚交错的银色齿轮——这是督查使的标志。
“李环音教授,”女人说,“我是宝钗。不是铜镜里的那个,是这个世界的,东欧控制区第六督查使,代号‘钗’。”
李环音愣住了。
宝钗?督查使?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抬手示意他坐下。地上有个空着的矮凳,就在她旁边。
李环音走过去坐下,共鸣器放在腿上,“合”灯还在亮着,光映在地毯上,像一小滩水。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宝钗语速很快,“你拿到的密钥,是逆熵成立以来最危险的东西。危险不在于它能切断通讯,而在于它证明了:情感可以量化,可以传输,可以成为武器。”
她指向墙上的一扇小窗——
窗外能看到巷子地面的景象,两辆黑色的悬浮车正从巷口缓缓驶过。
“铁律系统已经把你的生物特征上传到总部了。现在整个东欧,每一台监控设备都在找你。你躲不了多久。”
“所以你们……”李环音看向其他五个人。
六个督查使,三男三女,除了宝钗,其他五人的表情都很复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眉头紧锁,手指不停敲着膝盖。
一个年轻的男人眼神飘忽,不敢和李环音对视。
一个中年女人双手抱胸,脸上写着明显的敌意。
“我们是东欧控制区的六位督查使。”宝钗说,“负责监督铁律系统的运行,也有权在特殊情况下暂停系统。但现在,我们内部……有分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五人。
“分歧在于,要不要帮你。”
老者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宝钗,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帮他就是叛变。叛变的后果,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宝钗点头,“但我也知道,如果让他成功把密钥带出去,铁律系统就会永久关闭。东欧三千万人,就能重新拥有哭和笑的权利。”
中年女人冷笑:“哭和笑?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铁律系统运行二十年,东欧的犯罪率下降了87%,生产效率提高了213%,人均寿命延长了9.3岁。这些数据,不比‘哭和笑’实在?”
宝钗转向她,眼神很冷:“张督查,你女儿三年前为什么自杀?”
中年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十七岁,成绩全优,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宝钗继续说,“但她在日记里写:妈妈,我好像不会高兴了,也不会难过了,我像个会走路的死人。
然后她从楼顶跳了下去。尸检报告说,她的大脑情感中枢萎缩了40%——这是长期服用情绪抑制剂的后果。”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铁律系统给我们带来了秩序,”宝钗轻声说,“但也拿走了我们感受的能力。我们不会为日落流泪,不会为花开心跳,不会为离别心痛。我们活得很安全,但也活得很……空。”
年轻男人突然抬起头:“可是宝钗,如果我们帮他,总部不会放过我们。我们的家人,我们的部下,都会被牵连。你想过这个吗?”
“我想过。”宝钗说,“所以我提出一个方案:我们六个人投票。如果多数赞成帮他,我们就启动‘督查使紧急权限’,暂时冻结铁律系统十二小时——正好配合他的通讯阻断时间。如果多数反对,我就自己帮他,后果我自己承担。”
她看向李环音:“但在这之前,我想让你见几个人。”
她打了个响指。
墙上的六面屏幕同时亮起。
每一面屏幕里,都有一个房间,房间里都坐着一个人。六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在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共同的东西——期待。
“这六个人,”宝钗说,“是东欧六个主要节点的‘情感记忆携带者’。他们在铁律系统全面推行前,偷偷用老式录像机录下了自己的情感体验——第一次吻,最后一次见父亲,孩子出生时的哭声,宠物死时的眼泪。这些录像被加密保存,只有我们六位督查使知道密码。”
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