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控制区·中央议事厅
这是一栋纯白色的建筑,没有任何装饰,线条硬朗得像用刀切出来的豆腐。议事厅内部同样是纯白,墙壁、地板、桌椅,甚至灯光都是冷的白色,白得让人眼睛发疼。
长桌两侧坐着七十二个人——东欧控制区七十二个生活节点的负责人,他们被称为“节点长”。每个人都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制服,表情同样麻木,坐姿同样笔挺,像七十二个复制出来的人偶。
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坐着宝钗。
她换了一身正式的督查使制服,肩章上的三枚银色齿轮在冷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她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
《新东欧宪章(草案)》
文件旁边,铜镜的虚影悬浮在空中,镜面微微波动,映出议事厅里每个人的脸。
“开始吧。”宝钗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响,“今天我们讨论的议题是:是否通过《新东欧宪章》,在东欧控制区建立‘情感共生联合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七十二张麻木的脸。
“简单来说,就是废除铁律系统的情感管控,允许人们自由地哭、笑、爱、恨。恢复艺术、文学、音乐的教育和传播。建立新的社会评估体系,不再以‘效率’为唯一标准,而是加入‘幸福感’‘创造力’‘共情力’等指标。”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一下。七十二双眼睛都看着宝钗,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会说话的雕塑。
过了大概一分钟,一个坐在第三排的中年男人举起手。他叫伊戈尔,是第七节点长,负责东欧最大的工业区。
“宝钗督查使,”伊戈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读说明书,“您的提案违反《逆熵全球管理基本法》第三章第七条:禁止在任何控制区建立非理性社会结构。情感是非理性的,因此您的提案违法。”
宝钗点头:“我知道。但《基本法》也给了督查使特殊权限:在超过三分之二节点长同意的情况下,可以启动‘区域自治程序’,暂时脱离总部管辖,进行社会改革试点。”
“您需要至少四十八票。”伊戈尔说,“而根据我的预测,您一票都拿不到。”
“为什么?”
“因为恐惧。”伊戈尔站起来,走到议事厅中央,“我们七十二个人,每个人都在铁律系统下生活了二十年。我们习惯了没有情绪的生活——不会因为亲人去世而崩溃,不会因为工作压力而焦虑,不会因为爱情而失眠。现在您要我们回到那个……混乱的、不可控的、充满痛苦的时代。”
他转向其他节点长:“你们愿意吗?愿意重新体验那种心被撕裂的感觉吗?”
没有人回答。
但宝钗看见,有几个人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伊戈尔节点长,”宝钗也站起来,“您有一个儿子,对吗?”
伊戈尔的脸色变了变:“是的。他今年十五岁。”
“他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他哭过吗?”
“没有。铁律系统从三岁开始给儿童服用情绪抑制剂,他不会哭。”
宝钗走到墙边,按下按钮。一整面墙变成屏幕,屏幕上出现一个房间——是伊戈尔的家。他的儿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教科书,但他没有看,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街道。
男孩的表情是空的。
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这就是您想要的未来吗?”宝钗轻声问,“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哭也不会笑,不会爱也不会恨,活得像机器的未来?”
伊戈尔盯着屏幕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时,另一个女人站起来。她叫叶卡捷琳娜,是第二十二节点长,负责教育系统。
“宝钗督查使,”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很冷,“您说的这些很美,但不现实。情感会带来冲突,会降低效率,会增加管理成本。铁律系统用二十年时间证明了:没有情感的社会,是最稳定、最安全、最高效的社会。”
“是吗?”宝钗看向她,“那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在铁律系统全面推行后,东欧的自杀率上升了340%?为什么艺术创作数量下降了99%?为什么人口出生率连续十年负增长?”
叶卡捷琳娜语塞。
宝钗走到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铁律系统给了我们安全,但夺走了我们活着的意义。它让我们不会痛苦,但也让我们不会快乐。它让我们像机器一样高效运转,但也让我们像机器一样……冰冷。”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不仅要提出《新东欧宪章》,还要提名一位新的督查使——她将负责宪章的具体实施。”
她指向议事厅的大门。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短发,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果决。她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制服,肩上没有徽章,但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到宝钗身边,站定,面向七十二个节点长。
“我是探春。”她说,声音清脆,像玻璃珠掉在玉盘上,“从今天起,我将担任东欧控制区第七督查使,负责‘新东欧’建设。”
议事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