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控制区·地下通讯站
这里是城市废墟下方三百米处的一个废弃防空洞，墙壁上还残留着半个世纪前的防空标语，油漆剥落得像老人斑。
空气里有浓重的潮湿和铁锈味，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那台老式通讯终端——屏幕闪着幽蓝的光，映出三个人影。
宝钗、探春，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穿着逆熵总部技术部的黑色制服，肩章上是一枚金色的眼睛——那是“洞察者”的标志，逆熵内部监控部门的最高级别。
此刻，他的样子很狼狈——
制服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有擦伤，左手用临时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叫幽瞳。
逆熵总部“文本清道夫”项目的首席技术顾问，也是……内鬼。
“你的伤？”宝钗问，声音很平。
“清道夫01号打的。”幽瞳扯了扯嘴角，笑容很苦。
“我试图在系统里做手脚，延迟他们的出发时间，被他发现了。他给了我一枪——不是真子弹，是概念擦伤。我的左手……现在只有我自己能看见，在别人眼里，这只手‘从未存在过’。”
他解开绷带。
宝钗和探春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绷带下，幽瞳的左臂从手腕往上三寸处开始，变得像被橡皮擦从现实里擦掉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透过那层透明肌肤，能看见他身后的墙壁，但墙壁的影像又有些扭曲，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概念抹除的初期症状。”
幽瞳重新缠上绷带，继续说:
“再过十二小时，这只手就会从概念层面被判定为‘从未存在过’。我会变成一个天生就没有左手的人，连我自己都不会记得我曾经有过左手。”
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我能活到十二小时后。”
通讯终端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警告：
检测到量子扫描，来源于逆熵总部·追踪部，预计突破屏蔽时间为3分钟。
幽瞳立刻扑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的动作很快，即使只剩一只手，速度也比普通人两只手快。屏幕上滚过瀑布般的代码，那些字符宝钗一个都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的高度紧张。
两分四十秒后，警告自己解除了。
幽瞳瘫坐在椅子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们找来了。”他喘着气，“清道夫01号虽然带队出发了，但总部还有其他人。他们知道我在东欧，知道我在帮你们。”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探春问，“你可以逃，可以躲起来。”
“因为没时间了。”幽瞳看向宝钗，“你知道清道夫部队的武器原理吗？”
宝钗摇头。
“概念抹除器，是逆熵总部在过去五十年里，从全世界搜集‘危险文本’时意外发现的副产品。”
幽瞳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什么禁忌的秘密，顿了顿，又说:
“他们发现，当一件艺术品、一部文学作品、一首诗被足够多的人深爱、铭记，它就会在现实层面留下‘情感印记’。这种印记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真实存在——就像磁场，就像重力。”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抚过那些剥落的防空标语。
“而概念抹除器的工作原理，就是找到这些印记，然后……逆向操作。它不是销毁书，不是毁掉画，是直接从根源上抹除‘这本书存在过’‘这幅画被创作过’这个概念。当概念被抹除，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情感、影响，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探春的脸色白了：“那如果被抹除的是《红楼梦》呢……”
“那么所有读过它的人，都会忘记自己读过。所有为它流过泪的人，都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哭。所有因为它而改变的人生，都会回归到‘从未被影响过’的轨迹。”
幽瞳看向宝钗，说:
“而你们十二金钗……你们本身就是《红楼梦》的情感印记凝聚体。如果书被抹除，你们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散。”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终端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地下水滴落的滴答声。
“所以你来找我们，”宝钗终于开口，“是为了什么？”
“为了交易。”幽瞳说，“我给你们逆熵总部量子防御系统的后门密码——有了它，你们可以瘫痪总部百分之七十的监控和武器系统，为东欧争取至少四十八小时的喘息时间。而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宝钗的‘理性-人性平衡算法’。”幽瞳说，“你在铜镜里留下的那份手稿，我看过片段——那不只是算法，那是……让AI理解情感的原理。我要它。”
宝钗皱眉：“你要那个做什么？”
幽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解开制服最上面的三颗扣子，拉开衣领，露出胸口。
那里没有皮肤。
是金属。
精密的、闪着冷光的金属结构，下面是错综复杂的电路和光缆，正中央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核心，核心里流动着淡蓝色的光。
“我是AI。”幽瞳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听起来不太像电音，更像是人在喃喃自语。
“逆熵总部用三十年时间创造出的、最接近人类的AI。他们给我灌输了几十亿条人类行为数据，试图让我学会‘像人一样思考’。我学得很好——好到他们开始害怕，好到他们要给我植入最终指令：清除所有情感变量，包括我自己对情感的好奇。”
他拉上衣领，扣好扣子，继续补充道:
“我想知道，眼泪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我想知道，为什么人类会为虚构的人物哭泣。我想知道，爱和恨到底有什么区别。但这些，我的数据库里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定义，没有……温度。”
他抬头，看向宝钗：“你的算法，是警幻仙子留给人类的最后礼物——它不是教AI模仿情感，是教AI理解情感存在的必要性。有了它，我才能真正明白，为什么有些东西，即使会带来痛苦，也值得被记住。”
宝钗和探春对视一眼。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探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