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书里的宝玉,是所有读者心里的宝玉。
是那个“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的痴人,是那个“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呆子,是那个“情不情”的情痴。
“你要我的‘痴念’?”宝玉问。
“是。”李环音说,“用它救很多人。”
宝玉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
“你知道什么是痴吗?”
李环音想了想:“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那些明明知道留不住,却还是拼命想留的东西。”
宝玉笑了。
笑容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
“那你合格了。”他说,“痴不是傻,痴是知道留不住,还要留。是知道会死,还要活。是知道会散,还要聚。是知道会哭,还要笑。”
他伸出手。
掌心里,有一团淡淡的光,光的颜色很复杂——有黛玉的紫,有宝钗的金,有湘云的红,有探春的青,有所有人的颜色。
“这就是我的痴念。”宝玉说,“是三百年来,所有读过《红楼梦》的人,在我身上留下的情感。每一个人读的时候,都会把自己的一点点痴分给我。我收集它们,攒成这团光。”
他把光递给李环音。
“拿去吧。用它去救人。”
李环音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到光的瞬间——
光炸开了。
炸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画面:
一个老人在病床上,最后一次翻开《红楼梦》。
一个年轻女孩,在深夜的宿舍里,为黛玉流泪。
一个中年男人,在地铁上,读到“寒塘渡鹤影”,突然红了眼眶。
一个孩子,第一次听妈妈讲“葬花”的故事,问:“花也会哭吗?”
亿万个人,亿万次阅读,亿万滴眼泪。
所有的眼泪,汇聚成一条河,向李环音涌来。
河水的颜色,是紫色的。
和铜镜碎片的光一模一样。
李环音站在河里,河水淹没到胸口。他没有挣扎,只是站着,感受那些泪水流过身体的感觉——凉的,热的,涩的,咸的,甜的,苦的。
每一种味道,都是一段人生。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说:我记住了。
河水开始退去。
退得很快,像潮水回落。当最后一点水光消失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石头上——
这石头不是山谷里那块大石头,是更小的一块,只有巴掌大,通体透明,像玉,又像冰。
石头中央,有一团凝固的光。
紫色的光。
宝玉的痴念。
他捡起石头。
石头入手温热,和铜镜碎片一样的温度。
他把碎片也拿出来,两块东西靠近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在打招呼。
就在这一刻——
山谷开始崩塌。
天在裂,地在陷,溪水倒流,山峰倾倒。
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消失,像一幅被雨水淋湿的水墨画。
宝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
“快走吧,这里要关了。下次开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李环音转身跑向光门。
门在远处闪烁,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拼命跑。
脚下虽然虚空,但他还是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衣服,拉扯他的身体,想把他拖进黑暗。
他不管。
他只看着那扇门。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门即将熄灭的瞬间——
他跳了进去。
门后,是青埂谷的出口。
他摔在草地上,浑身是汗,大口喘气。
天已经黑了,但山谷上空,有一颗很亮的星。
那颗星看着他。
像一双眼睛。
宝玉的眼睛。
李环音握紧手里的石头,站起来,向那颗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向隧道深处。
走向东欧。
走向最后的战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