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是模拟场底层那混乱的数据层,也不是镀金鸟笼奢华的走廊,是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纯白,是太虚幻境训练中心那冰冷、空旷、毫无生气的环形讲堂。
李环音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骨头像是散架重组了一遍,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臭氧和金属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成为意识过度消耗和剧烈冲击后的后遗症。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他勉强抬起头,看到林宇人就倒在不远处,脸色煞白,手还紧紧抓着那个重新裹好的铜镜包袱。
三个大舅哥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
林大虎在骂娘,林大壮在干呕,林大强则蜷缩着,眼神空洞。
十二金钗的状态更糟,黛玉几乎晕厥在宝钗怀里,宝钗自己也是摇摇欲坠,探春扶着同样虚弱的宝玉,惜春、李纨等人面色如土。
王熙凤的魂是唯一还能勉强保持坐姿的,但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那缕不祥的灰败气息在她周身缭绕不去,比之前更加明显。她似乎在与体内残留的混沌力量进行着痛苦的拉锯。
讲堂前方,警幻仙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银白制服,面无表情。她手里拿着那个发光的记录板,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这群狼狈不堪、劫后余生的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声响。
模拟演习最后那场混乱的崩溃、数据层的狂暴、心魔的怒吼、以及他们自己那场近乎自杀式的“共鸣”尝试,带来的冲击远未平息。意识层面的创伤,比肉体伤痕更隐秘,也更持久。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警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演习‘镀金鸟笼’,强制中止。中止原因:模拟核心决策层受到非常规意识扰动,逻辑冲突超过预设阈值,场景稳定性崩溃。”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李环音。
“演习目标:潜入并影响三个外围节点,部分达成。但采用手段……非标准,风险评级:极高。演习过程中,触发高级反制程序‘心魔’,并导致模拟底层数据冗余层异常活跃,最终引发场景结构性崩塌。”
“人员评估:全员幸存,但意识状态普遍受损。王熙凤(异源意识体),意识污染度上升至警戒线,需隔离观察。林黛玉、贾宝玉等原生情感量子体,意识负荷过载,稳定性下降。其余人员,存在不同程度意识震荡与疲劳。”
她低头看了看记录板:“演习数据已记录。本次综合演习,整体评价:失败。”
失败。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每个人心中。他们拼尽全力,险死还生,换来的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失败”。
林大虎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着警幻:“失败?我们差点死在里面!那什么鬼心魔,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这算什么演习?!”
“演习目的,在于检验训练成果,暴露问题,评估在极限压力下的生存与应变能力。”警幻的目光转向他,依旧毫无波澜,“你们暴露的问题很多:轻信‘场外指导’(幽瞳模拟体),陷入预设陷阱;在遭遇反制时,战术混乱,撤退无序;最后阶段,采用未经验证、风险不可控的非标准手段,虽造成意外扰动,但更多是源于场景自身的不稳定和你们的运气,而非有效的战术执行。”
她的评价冷酷而精准,剥开了他们所有侥幸和自以为是的努力。
“那……那个‘焚书协议’呢?”李环音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沙哑地问,“我们……干扰它了吗?”
警幻看了他一眼:“模拟决策进程确实因你们的扰动而暂时中断。但请注意,那只是基于现有数据推演的模拟。真实逆熵高层的决策机制、防御强度、以及‘焚书协议’的具体形态与触发条件,远比模拟复杂和严密。不要将一次意外的场景崩溃,等同于战术上的成功。”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李环音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之火。
“现在,所有人返回各自舱室,进行基础意识修复程序。终端会引导。王熙凤,随我来。”警幻说完,转身向讲堂外走去。
两个穿着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辅助人员(看起来像是更高级的NPC)无声地出现,一左一右站到王熙凤身边。王熙凤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有些涣散,但她还是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推开试图搀扶的辅助人员,踉踉跄跄地跟着警幻离开了。那背影,单薄而决绝。
众人默默地看着她离去,心头沉重。没人知道所谓的“隔离观察”意味着什么,但王熙凤身上那明显的异常,让每个人都感到不安。
回到那个白色牢笼般的舱室,李环音瘫在冰冷的平台上,任由终端连接,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开始扫描、修复他受损的意识。过程并不舒适,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轻轻刺探、梳理着他混乱的思维和情感残留。他闭上眼,演习中最后那混乱的一幕幕,还有“心魔”那扭曲的嘲讽,以及铜镜映照出的、那片绝对“空无”中的疯狂执念,不断在脑海中闪回。
他们真的失败了吗?他的“共鸣”理论,真的只是侥幸和鲁莽吗?
不知过了多久,修复程序结束。终端提示他可以自由活动,但建议继续休息。李环音却躺不住,他起身,走到那面柔软的白色墙壁前,抬手按在上面。墙壁微微下陷,传来恒定的暖意,却无法给他丝毫慰藉。
他想找林宇人说说话,但想到她可能也在修复中,或者需要照看三个哥哥,便按捺住了。在这太虚幻境里,连夫妻之间,似乎也被无形的墙壁隔开了。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舱室的门,突然无声地滑开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