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是警幻仙子。只有她一人。
“李环音,跟我来。”她简洁地喊一声,转身便走。
李环音心中诧异,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警幻没有走向通常的训练区或讲堂,而是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更加幽静也显得更加“核心”的纯白走廊前行。走廊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看不懂用途的装置,空气里的臭氧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新、但也更冰冷的某种能量场的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记、却散发着淡淡银色流光的门前。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像一个极其简洁的办公室或观察室。一面墙壁是巨大的弧形透明材质,外面是……无尽的星空。
不,不是真正的星空。那些星辰的排列和光芒的流转,带着一种人工雕琢的精确和规律性,像是某种无比宏大的星图或者……模拟出来的宇宙背景。星光流淌在警幻银白色的制服上,给她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坐。”警幻指向房间里唯一一把看起来符合人体工学的银色椅子。
李环音拘谨地坐下。警幻则站在那面“星图”窗前,背对着他。
“你对演习最后的‘共鸣’尝试,有什么看法?”警幻忽然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环音一愣,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他斟酌了一下词汇,说道:“我……我知道很冒险,也不成熟。但当时的情况,常规手段已经无效。我只是觉得,面对逆熵那种极致的理性,或许……情感共鸣,是一种他们预料之外的‘变量’。”
“变量。”警幻重复了这个词,语气不明,“很有趣的想法。确实,在逆熵的意识防御模型中,对高强度逻辑攻击、记忆洪流、甚至概念污染,都有成熟的应对协议。但对于这种……温和的、试图唤醒目标自身被压抑情感的‘共鸣’,尤其是当这种共鸣建立在准确的目标心理侧写和自身强烈的情感投射基础上时,其防御机制可能会出现短暂的‘识别困惑’或‘处理延迟’。”
她转过身,看向李环音。星光在她眼中流转,却没有任何温度。“你无意中,触及了一种可能性。一种非常规的、高风险的、但对特定目标可能有效的渗透路径。这与太虚幻境传统训练的‘高效干预’思路不同,更接近于……古老的心理引导,或者,文艺作品中的‘感化’。”
李环音的心跳加快了。这算是……认可?
“但是,”警幻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这也暴露了你们,尤其是你,李环音,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你,以及你的团队,对‘情感’的依赖和信任,过于深重了。”警幻的声音冰冷,“在演习中,你们轻信了模拟的‘幽瞳’。在最后关头,你提出的‘共鸣’策略,其基础也是建立在对目标内心仍存‘人性’的假设之上,以及对你自身和同伴情感力量的信任之上。”
她走近一步,星光在她身后流动,她的身影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如果,‘幽瞳’的背叛,并非演习设定,而是真实发生的呢?如果你试图‘共鸣’的目标,其内心早已被彻底扭曲、吞噬,只剩下纯粹的、以毁灭和同化为乐的恶意呢?如果你的‘情感共鸣’,非但不能唤醒对方,反而会成为对方反向侵蚀、污染你的最佳通道呢?”
李环音哑口无言,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逆熵高层,能爬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经历了最严酷的筛选和异化。”警幻的声音如同审判,“他们的‘情感缺口’,或许早已不是弱点,而是精心布置的、用来捕捉像你这样天真猎物的……陷阱。你看到的那点‘悲伤’、‘疲惫’、‘不安’,可能是真实的残留,更可能是诱饵,是模仿,是消化你之前,让你放松警惕的毒蜜。”
她抬手,在空气中一点。一幅清晰的全息图像出现在李环音面前——正是演习最后,董事会主席那意识场被铜镜映照出的、那片“空无”和其中疯狂的“秩序”执念。但此刻,图像被放大了,在那些疯狂意念的边缘,警幻用高亮的红线,标注出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钩状”结构。
“看到这些了吗?”警幻冷声道,“这不是单纯的执念宣泄。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反向锚点’。当你的意识试图共鸣、试图理解、甚至试图怜悯这片‘空无’时,这些‘钩子’就会瞬间启动,将你的意识牢牢锁住,然后……顺着你建立的共鸣通道,将其正的‘空无’与‘疯狂’,反向灌注进你的意识核心。届时,被清除、被同化的,就不是模拟数据,而是你李环音本人。”
李环音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看着那些被标注出的、恶毒的“钩子”,回想起当时自己心中确实闪过的一丝对那极致疯狂背后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和理解。如果当时连接再深入一点,如果铜镜的力量稍有不同……
“你的‘顿悟’,你的‘共鸣’理论,”警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在真正面对逆熵核心时,很可能不是武器,而是为你自己量身定做的……棺材。”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星图在窗外无声流转,冰冷而遥远。
警幻关闭了全息图像,重新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可以回去了。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情感可以是力量,但更可能是深渊。下一次训练,内容将是‘识别与防御高级意识陷阱’。但愿到时候,你们能学得更快一些。”
李环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怎么走回那条纯白走廊,怎么回到自己舱室的。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警幻的话,回放着那些全息图像上恶毒的“钩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不同于警幻那套冰冷技术的、更有人情味的道路。可现在,这条路似乎从一开始,就布满了比逻辑迷宫和情感旋涡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的陷阱。
他们为之奋斗的一切,他们试图唤醒的“人性”,在逆熵高层那里,或许早已异化成了最可怕的武器。
而他的“量子红学”,他的“风月宝鉴”,照见的,究竟是人心,还是……为自己挖掘的坟墓?
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寒意,将他彻底吞没。训练中心那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为他们敲响的、缓慢而绝望的丧钟。
——第十五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