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捏着那卷《楚辞》,指尖在“愿随君心”四个字上来回摩挲,耳根还热着苏清然那句“昨夜在假山后,多看了她三眼”的狠话,心里像被蜜糖裹着扎了根小刺,甜中带痒。
宫人突然跌跌撞撞冲进来,差点撞翻案几上的茶盏:“公主!不好了!小侯爷……小侯爷倒在朱雀门外,脸色发青,口吐白沫,说是……心碎难愈,活不成了!”
我手一抖,书卷差点落地。
“口吐白沫?”我眯眼,“他上个月吃坏一碟蜜酥都没吐,今儿倒为本宫吐上了?”
宫人憋着笑,肩膀直抖:“小侯爷说……他亲眼看见苏公子献书,夜大人守夜,您一个都没赶,还收了书、喝了茶,他……他心如刀绞,五内俱焚,再撑不住了……”
我扶额:“这人又开始了。”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甩了披帛,换下正装,穿了件轻便锦袍就往外走。毕竟这戏精要是真在宫门口抽过去,明日朝堂就得传我虐待宗室——虽说他八成是装的,但架不住他爹能哭坟告御状。
长公主府外,一圈宫人围得水泄不通,像看戏似的踮脚往里瞧。楚临风躺在软榻上,盖着明黄锦被,手腕搭在额前,脸色白得能反光,嘴唇涂了层淡粉,一看就是临时抹的胭脂。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嘴里还念念有词:“公主……为何……独宠文武双全之辈……竟……不留半寸心田予我……我不过……会跳舞、会喝酒、会讲笑话……难道……这些……不值一提……”
我站在榻前,冷冷道:“太医刚来过了,说你这病得用冰镇心口,再灌十斤黄连水,才能醒。”
他眼皮一颤,但没睁眼,声音虚弱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公主……连我最后一面……都不愿见么……我此生……最爱看您笑……如今……笑也不得见了……”
我蹲下身,指尖挑起他下巴:“那你先告诉我,你是真晕,还是假心碎?”
他猛地睁眼,眸子亮得惊人,眼尾还沾着两滴“辛酸泪”,一看就是掐自己挤出来的:“若公主肯抱我一抱,我或可起死回生。”
我冷笑:“你当本宫是药?抱一下就能续命?”
他虚弱地摇头:“不……您是命……我是……命里的劫……逃不过……也舍不得逃……”
我差点被他这一套说辞糊住,但还是稳住心神,反手从袖中掏出一包黄连粉:“来人,撬嘴,灌药。”
他“啊”地一声坐起来,眼泪瞬间收干:“公主!我错了!我不装了!我就是……就是看不得您被别人围着转!”
我挑眉:“哦?那你倒是说说,你算哪一出?”
他坐直身子,拍了拍胸口,又顺势躺回去,继续闭眼哼哼:“我乃忠心耿耿之臣,日夜为您解闷,逗您开心,可您呢?昨儿赏梅听诗,今儿收书看剑,连夜玄那块冰都能让您笑出声——我呢?我跳个舞您说轻浮,讲个笑话您说土气,连我送的酒壶您都拿去装茶!”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记仇?”
他睁开眼,直勾勾看着我:“当然记仇。别人争宠靠本事,我靠命。我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人了,可您偏偏不收。”
我沉默了一瞬。
这话听着荒唐,可我脑子里却闪过苏清然那卷《楚辞》上的题字,还有夜玄那句“心已向苍穹”。一个藏在书里,一个写在诗里,一个……演在戏里。
可他们说的,好像都是同一件事。
我伸手,轻轻抚上他额头:“有,怎会没有?你若真去了,本宫找谁逗乐子?”
他睫毛猛地一颤,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又迅速压下去,声音发颤:“公主……莫要哄我……我听得出……这是怜悯……是施舍……不是……不是真心。”
我笑:“你倒是聪明。可你要的真心,本宫偏不给,就给你逗乐子,你受不受?”
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风:“受……只要您不赶我走,我愿意一直演下去,演到您厌了为止。”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戏也演够了,明日宫宴,本宫点你献舞,敢推辞,真给你灌黄连。”
他“悠悠”睁眼,眼底的脆弱瞬间被戏谑取代:“公主若肯共舞,臣愿以命相搏。”
我转身就走,懒得理他这套。
刚走出两步,他又在后面喊:“公主!我还有话!”
我回头:“说。”
他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里面那身崭新的舞衣——金线绣鹤,银丝缀羽,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您上次说,喜欢看人跳舞像只大鸟。”他眨眨眼,“我练了三个月,就为今晚。”
我愣了一下。
原以为他只是闹着玩,没想到还真练了。
我挥了挥手:“跳得好,赏酒一坛;跳得差,罚抄《女诫》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