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头也不回地往偏殿走。身后那三只悬在半空的手,谁也没再动一下。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可我心里却烧着一股说不清的火。
“都散了。”我丢下一句,脚步没停,“谁再跟上来,今晚的宫宴别想上桌。”
没人应声。我听得出,他们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砖。刚才还闹得像菜市场,现在倒一个个安静得像念完经的和尚。
偏殿门一关,宫女立刻捧着干袍上来。我正要换衣,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接着是楚临风的声音:“公主!我送新袍子来了!”
夜玄的声音冷冰冰地拦住他:“你湿着,别进。”
“我就说一句话!”楚临风声音哑了,“一句就行。”
我隔着帘子问:“你又想演什么?”
他没笑,也没耍赖,只低低地说:“公主……我装柔弱、扮可怜,是为了让你看我一眼。可现在,我怕你只当我是个笑话。”
帘子外静得吓人。我手顿了顿,没动。
他继续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你身边有会写诗的,有会守夜的,有玉树临风的,也有冷得像块铁的。我呢?我就爱跳来跳去,说些疯话,演些蠢戏。可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为了争谁先扶你起来,也不是为了在宫宴上站你旁边。我是想,你笑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你烦的时候,第一个想找的也是我。”
我攥紧了手里的袍子。
“昨儿在赌坊,我不是为了祈福。”他苦笑了一声,“我是怕你今天练舞摔着,就想掷个好彩头。三颗一又怎样?晦气就晦气。可我还在那儿坐到天亮,因为我想,万一呢?万一这傻劲儿真能换来你一句‘楚临风,你真傻’,我也认了。”
我掀开帘子。
他站在廊下,头发还在滴水,金冠早不知丢哪儿去了,脸上也没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眼睛红着,像熬了一宿没睡。
“你不怕我说你矫情?”我问。
他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怕。可若不说,我怕再没机会。”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学会说实话了。”
他没笑,只低声说:“有时候,演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刚才那些,是真的。”
我正要说话,苏清然和夜玄从回廊那头走来。一个眉头紧锁,一个面无表情。
苏清然冷笑:“又在演哪出?湿着站这儿,想冻出个忠烈传?”
夜玄没说话,只看了楚临风一眼,又看向我。
楚临风没理他们,只朝我拱了拱手:“公主,我不争了。”
他转身要走。
我伸手拽住他袖子:“谁准你走了?”
他回头,勉强扯了下嘴角:“不走,怕扰了别人的‘体统’。”
“体统?”我轻哼,“你什么时候守过?”
我把手里干袍塞进他怀里:“换上。再敢穿湿的在宫里晃,我就把你扔进柴房烤火。”
他抱着袍子,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公主若肯亲自烤,我倒愿意再湿一次。”
“滚。”我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两步,笑出声来,转身往偏殿走。路过苏清然时,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也没挑衅,就那么过去了。
夜玄站在原地,目光沉沉。
苏清然盯着楚临风背影,忽然道:“他刚才……没演?”
我没理他,只问夜玄:“你昨夜站了一宿,靴子湿透了,今早谁给的干袜子?”
夜玄一怔:“……宫人放的。”
“是我让人放的。”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清然脸色变了:“公主,你——”
“我什么?”我挑眉,“我管谁站哪儿,管谁说什么?可今天这事,你们都给我听清楚——”
我扫了他们一眼:“我可以逗你们,可以耍你们,可以今天让这个跳舞,明天让那个念诗。但有一条,别拿真心当戏耍。”
苏清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夜玄低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转身要进殿,苏清然突然开口:“那他呢?他就能用一句‘真心’,把之前那些荒唐一笔勾销?”
我停下。
“他不能。”我回头,“他得继续演,继续跳,继续说那些蠢话。可从今天起,我知道——那底下,有真东西。”
苏清然冷笑:“所以你就心软了?”
“心软?”我笑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踹他一脚呢。可至少,他敢把心掏出来晾在这儿,比你们俩躲在诗里话里、刀鞘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