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被撕碎的纸条,指尖还沾着墨迹。小桃跑出去没多久,外头就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一瘸一拐,慢得像是在演戏。
门被推开时我没回头,只听见木杖“咚”地靠在墙边,然后是布料摩擦的轻响——他脱了外袍,换上了素色的衣裳。
“你这病生得蹊跷。”楚临风的声音比往常低,没了那股浮在面上的油滑,“前脚刚撕了‘不见客’的条子,后脚又让人传话只见我。你是真病,还是想看我演一出‘带伤探望’?”
我没吭声。
他也不急,径直走到榻前,跪坐下来,仰头看我。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没半分戏谑。
“你不是病。”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你是心累。我陪你。”
我猛地抽回手,“你们一个个都来这一套,图什么?夜玄流血,苏清然摔书,你现在又来装深情?护我?还是查我?”
他没笑,也没辩解,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玉佩碎片,摊在掌心。
“那夜你肩头受伤,我在宫墙外看见了。”他声音很轻,“我爹死前,也被人说‘承了夜氏之咒’。他们抄了我们家的祠堂,烧了族谱,说我们是前朝余孽。可我爹到死都没认,他说——‘我们只是知道太多,又不敢说’。”
我心头一震,盯着那块残玉。
“所以你懂?”他看着我,“你怕查下去,毁的是别人,是自己,还是这份……你刚抓住的真心?”
我喉咙发紧,“若我查下去,伤的是你,是苏清然,是夜玄……那我算什么?一个拿真心当探路石的长公主?”
“你是那个敢查的人。”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冰凉的指尖贴着我的脉门,“而我,只想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一句风凉话,一声责难。”
我摇头,“可你们都来争,都来护,我都接不住了……我不想再看谁为我流血,谁为我下跪,谁为我摔书。我不想再演了。”
“那就不演。”他松开手,却没退开,反而往前挪了半寸,“我不争宠,我只想陪你。你累的时候,我演个笑话;你怕的时候,我站你身前。够不够?”
我愣住。
他从来不是最硬的那个。不像夜玄能一刀劈开围杀,不像苏清然能引经据典压人一头。他只会装瘸、装病、装可怜,可偏偏每次我心软,都是因为他那点不值一提的“弱”。
可现在,他不装了。
“你知道吗?”他忽然笑了下,眼角有点发红,“我小时候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哭得好看。我娘说,侯府的孩子不能硬扛,得学会低头、示弱、让人心疼。所以我摔了碗,就一定要让碎瓷划破手;被人推了,就得跌得慢一点,让衣袖散开,露出手腕上的旧伤。”
他抬起手,给我看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可那晚你受伤,我冲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我摔了茶盏,跑了三条街,鞋都掉了,就为了抢在夜玄前头到你身边。可我还是晚了。我看着他给你包扎,看着你靠在他肩上,我站在暗处,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非得演?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直接冲上去?”
我喉咙一哽。
“我不是来争的。”他声音哑了,“我是来告诉你,我不想再演了。我想真一次,哪怕只一次,你也信我。”
我终于抬眼看他。
那张总挂着戏谑笑意的脸,此刻全是裂开的缝隙。他没哭,可比哭还难受。
“你信不信我?”他问。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掌心那块焦玉。
他笑了,眼角有光闪了下。
然后他忽然张开双臂,没抱多紧,只是轻轻拢住我的肩,像怕碰碎什么。
我僵了一瞬,没推开。
“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靠着我歇会儿。我不说,不动,不演。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