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推门进来时，我正把那块磨平的令牌碎片从袖袋里拿出来，在掌心滚了两圈。
“公主，苏公子已经在偏厅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她说话小心翼翼，像是怕惊了什么。
我没应声，只把碎片收好，起身往外走。晨光斜照在廊下青砖上，映出一道道细缝，像是昨夜没擦干净的脚印。
偏厅门开着，苏清然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礼单，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未干。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公主。”他声音平得像没起波澜的水。
我走到案前，瞥了眼他手里的单子：“改了三遍？”
“有几处疏漏，恐误大局。”他把单子递过来，指尖在“香料更换”那一栏轻轻点了下，“肉桂已换新，断肠草封存入库，另备三份备用。”
我挑眉：“你还管厨房的事？”
“臣只是……”他顿了顿，“怕有人再动手脚。”
我笑了：“那你昨夜怎么没来？夜玄一个人清了三处埋伏，你倒睡得安稳。”
他手指一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臣职责不在巡夜。”
“可你今早来得比谁都早。”我绕到他身后，伸手从他袖口抽出一方帕子，上面沾着点灰，“这灰，是从我膳房灶台边蹭的吧？你什么时候去的？趁我睡着？”
他猛地站起身，帕子掉在地上。
“臣只是例行巡查府务。”
“哦，巡查。”我弯腰捡起帕子，慢悠悠抖了抖，“那你说，夜玄昨夜肩头那道伤，深不深？”
他呼吸一滞。
“你问他了？”我盯着他，“昨儿我刚回房，你就找小桃打听暗卫通夜值守的事。今早又特意等在这儿，就为了看我有没有事——苏清然，你嘴上说不关心，可你连我茶凉了没都记在礼单备注里，比夜玄还细心。”
他脸色微变，却仍绷着脸：“臣只忧宴会生变，无关私情。”
“是吗？”我绕到他面前，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你昨夜问我夜玄伤势，是怕他护我不力，还是怕他护得太好？”
他没退，也没答，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什么难说的字。
我转身走向廊下，风正好吹起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串。我抬手摘下发簪，随手一松，长发散下来，被风吹得乱了。
身后脚步声紧了两步，又戛然而止。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廊柱旁，手半抬着，像是要扶我发，却硬生生收了回去。
“公主不知避风，成何体统。”他冷着脸，声音却比平时低。
“你刚才想帮我拢发？”我歪头笑，“苏太傅之子，礼法规矩背了一肚子，结果连个动作都收不住？”
“臣只是见风大，恐您着凉。”他退后半步，袖子一拂，“并非——”
“并非什么？”我逼近，“并非动心？还是并非敢承认？”
他咬了下牙：“公主莫要妄加揣测。”
“我不揣测。”我重新插上发簪，整了整衣领，“我只是好奇，你和夜玄，到底谁更别扭。一个躲在屋脊上流血不吭声，一个大清早跑来改三遍礼单装忙——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看谁更能装不在乎？”
他脸色发白，转身就走。
我抬高声音：“楚临风昨儿修好了那盏星河灯，今早还提着来给我看。机关一转，满墙都是光。他说，宁可被砸灯，也要让我笑一次。”
他脚步顿住。
我继续说：“你说他浮夸也好，戏精也罢，可人家敢修，敢送，敢站在我面前说‘你喜欢我就做’。你呢？你连问一句‘你昨夜睡得好吗’都不敢。”
他背影僵了片刻，忽然开口：“……若他不能再护，自有他人顶上。”
声音很轻，像风里飘的一根线，却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
我没动，也没接话。
他依旧没回头，只低声补了一句：“不是暗卫，也有人会守。”
我笑了下：“比如你？”
他没答，抬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低声问：“公主，苏公子他……是不是其实很担心您？”
“他当然担心。”我拍拍袖子，“只是宁可憋死，也不肯说一句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