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第四声梆子还在巷口回荡,我已翻过苏府西墙。夜风卷着半片烧焦的纸灰擦过指尖,那上面残留的墨迹歪斜如刀刻——北境盐税,早缴半月。
书房灯影晃动,苏清然背对着门,袖口蹭过账册时带起一缕焦味。他左手压着鎏金镇纸,右手正用烛火烘烤夹层,纸页受热泛黄,显出几行淡墨数字。我认得那笔迹,是户部老尚书的私签,可印章却是苏家的云纹印。
他忽然停手,耳垂微动。
我贴着廊柱退进死角。三息后,更夫的破锣嗓从院外飘过:“子时三刻——”
灯灭了。
他袖中滑出半张残页,迅速塞进文房匣。我绕到东角门,从腰间解下星河灯,拧动机关。一道光束扫过墙头,守卫转身查看的瞬间,我抽出鲛绡披帛缠住横梁,翻身倒挂。
祠堂香火未熄,苏清然跪在蒲团上,掌心攥着半块玉珏。月光照见裂口里的银丝,与夜玄那晚钉在舞姬发间的镖尾纹路一般无二。他拇指摩挲着玉面,忽然低声道:“三年前春猎,你说这玉能避灾。”
我屏住呼吸。
“现在灾来了。”他声音哑了半分,“可你送的护身符,反倒成了催命符。”
瓦片轻响,他猛地抬头:“公主该看够了?”
我脚尖一滑,披帛绞紧横梁才稳住身形。他竟没再追问,只转身时故意让玉佩磕上香炉,发出清脆一响,“祠堂梁上有蜘蛛网,沾了披帛会很难洗。”
我落在院中,顺手摘下肩头蛛丝。他站在门槛上,袖口焦痕在月光下像道旧伤。
“苏公子昨夜扑火时,倒像扑的是自己的前程。”我晃了晃星河灯,光斑掠过他袖口。
他整理衣袖的手一顿:“臣的前程,早系在公主的灯穗上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忽然上前半步,将一张残页塞进我手里,温热的指尖在掌心划过两个字——北境。
老仆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少爷,族长请您去正厅。”
他退后一步,袖口垂落遮住手腕。我将残页藏进护心镜夹层,看着他走向正厅的背影。那步伐稳得像朝堂奏对,可腰带松了一扣,露出内衬一道暗红血痕。
正厅烛火通明,族长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苏清然刚行完礼,老人便开口:“昨夜宫宴,你袖口烧焦一片,礼单也毁了。可还有别的东西,一并烧干净了?”
“回族长,仅是意外。”
“意外?”老人冷笑,“北境盐税的账目,为何早缴半月?户部尚未入档,苏家倒先把银子拨出去了。你父亲在任时从不越界,你倒敢替家族做主?”
“盐政改革在即,提前筹措是为防边关动荡。”
“防动荡?”族长拍案,“你可知那笔银子流向何处?户部查不到记录,兵部收不到粮饷,倒是北境守将突然多出三千私兵!你当老夫耳聋眼瞎?”
苏清然低头:“儿臣只知奉公守法。”
“好一个奉公守法。”族长缓缓起身,“那你腰间这枚玉佩,又是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