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我正盯着那张写着“火起为号”的纸条,指腹在字迹边缘来回摩挲。这张纸条是昨夜出现在书桌上的,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时间,可我知道它从哪儿来。
就在这时,窗框被人从外侧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我没抬头,只把纸条往袖口一塞,低声说:“进来吧。”
窗扇推开,一道身影翻进来,落地时脚步有点踉跄,左袖口焦了一块,像是被火烧过。他站稳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而是反手把窗户关严,又顺手拉了拉帘子。
“你疯了?”我终于抬头,看着苏清然那张冷白的脸,“这个时候敢出苏府?”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双手压着边缘,慢慢推到我面前。信封是暗青色的,封口用的是苏家族印——一只盘龙衔玉的图样,我认得,那是他们家族密令才用的印泥。
“明日子时,西郊别院会起火。”他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楚,“火一起,前院守卫全调过去,后门留两人看守。他们会把那个小厮放出来,让他疯着跑进宫,咬定是你指使他偷账本,再配上伪造的书信和印章,足够定你一个‘勾结外臣、图谋不轨’的罪。”
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刚刚从祠堂回来。”他抬眼看着我,“我翻了祖父的遗训手札,里面写着‘忠君不愚’四个字。可现在的苏家,早就不是忠,是苟且。他们知道北境军中有勾结,却选择沉默,只为保全家族地位。我叔父——族长,三日前密见北境副将,谈的就是如何借一场大火,把脏水泼到你头上。”
我冷笑:“那你现在站在这儿,算什么?背叛家族?”
他忽然解开发带,长发散下来一半,露出额角一道浅疤。那道疤我见过,在我刚穿来这具身体的时候,有次宫宴喝多了,指着它说“你小时候肯定很乖”,他当场甩脸走人,傲得不行。
“七岁那年,你在御花园被刺客刺伤,我扑上去挡了一刀。”他声音没变,可语气里多了点我从未听过的软,“你说过,这辈子护我周全。现在,换我护你。”
我喉咙一紧,没吭声。
他把手伸进怀里,再拿出来时,那封密令已经被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桌上的烛火里。火苗猛地蹿高,映着他半边脸发红。
“我不再是苏家族人。”他说,“从今往后,我苏清然,只效忠一个人。”
我盯着那团燃烧的纸,良久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阻止那场火。”他盯着我,“但你得信我。不能报皇帝,不能动夜玄,一旦打草惊蛇,他们立刻会提前动手。我必须在明日子时前,把证据拿到手——真正的账本原件,藏在苏府祠堂地窖。”
我皱眉:“你不是说翻了遗训?怎么又冒出个地窖?”
“遗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残页,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我在香炉底下找到的,只有半页,写着‘松油易燃,炭引火势,粮转北线,事成封侯’。这不是账,是军令。真正的账本,一定还藏着进出库的印章记录和交接人签名。”
我接过那半页纸,指尖划过“事成封侯”四个字,冷笑:“你叔父还真敢想。”
“他不是想。”苏清然声音冷下来,“他已经做了。五千石军粮,三百车炭,五百斤松油,全走暗道运往北境。边军缺粮已久,这一批到了,随时能反扑。而火一起,你被定罪,朝中再无人能查此案,他就能全身而退。”
我盯着他:“那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得回去。”他重新束起头发,发带系得一丝不苟,“我不在,他们反而起疑。我要在子时前,把地窖钥匙拿到手——钥匙挂在族长腰上,从不离身。”
“你偷?”
“不。”他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笑,“我堂堂正正地要。我是太傅之子,是族长亲侄,是下一任族长候选人。我要查家族账目,合情合理。”
我盯着他:“万一他不给?”
“那就只能动手抢。”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经》,随手翻到一页,停住。那页上写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沉默了一瞬,把书放回原位,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玉簪是白玉雕的,断成两截,他把其中一半轻轻压在《诗经》下面。
“这是我娘留下的。”他说,“她临死前说,信一个人,就分他一半。另一半,我带着。”
我看着那半截玉簪,没伸手,也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窗边,手搭上窗框时顿了顿:“等我活着回来。”
“你要是死了呢?”我忽然问。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清亮:“那你也别信别人。”
话音落,他翻窗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原位没动,目光落在那半截玉簪上。烛火跳了跳,把玉簪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伸手把《诗经》翻开,那页字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我抬头看向门口,手慢慢移向袖中那张“火起为号”的纸条。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我攥紧了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