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岚就醒了。
她没动,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地躺着。昨晚那盏灯亮到半夜,她知道老屋那边也没睡。
翻身下炕,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拎起水桶往外走。门栓一拉,冷风灌进来,赵宝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林岚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
井台边已经有几个女人在打水。她走近时,说话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扫过来,又迅速低头,桶绳绞得哗啦响。
王婶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嘴里嘀咕:“……军属也得守规矩,哪有自立门户、不管婆母的?”
旁边李寡妇接话:“听说她昨儿还骂婆婆断香火?这心狠的,赵刚要是在,能容她这样?”
林岚没停手,把水桶放进井里。绳子一松,水哗地灌满。她提上来,换肩,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上遇见赵梅抱着柴火从坡下上来,脸冻得发红。
“娘。”赵梅低声叫她,眼神有点慌,“我听见……有人在说你。”
林岚点头,脚步没停:“说什么?”
“说你要……要跟外村的男人跑。”赵梅咬着嘴唇,“还说你分家是假,想甩开赵家才是真。”
林岚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女儿,声音很轻:“谁说的?”
“张奶奶在井台说的,建军叔也在。”赵梅攥紧柴捆,“他们说……说你晚上偷偷写信,是要寄给别的男人。”
林岚眯了下眼。
写信?
她昨晚根本没动笔。
但张翠花手里那张纸……是写给谁的?
她没再问,只把水桶换到另一肩,带着赵梅往牛棚走。
进院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窗纸灰蒙蒙的,没人影,也没动静。
可她知道,这火,已经烧到外面了。
饭桌上,她给每个孩子盛了粥,又从罐子里挖出两勺红薯酱。赵军咳嗽了几声,低头喝粥,小手抓着碗沿,指节发白。
“娘,”赵丫突然抬头,奶声问,“奶奶说你不守妇道,是真的吗?”
赵梅猛地抬头:“谁告诉你这话的?”
“二狗子在村口喊的。”赵丫扁嘴,“他还说……说你要丢下我们跟野男人走。”
赵军放下碗,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
林岚伸手摸他后背,一下一下,稳住他。
“记住,”她看着三个孩子,“外面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奶奶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赵宝小声问。
“真的是,我每天给你们做饭,送你们上学,夜里给你们盖被子。”林岚声音很稳,“真的是,你们饿了,我去找粮;你们病了,我去求药。别的,都不重要。”
赵梅眼圈红了,低头扒饭。
林岚没再说话。她把空碗收走,洗了,摆回灶台。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工分册,翻开,一页页看。
不是看数字。
是看笔迹。
张翠花写的“暂扣”,赵建军签的“代领”,会计盖的红章……她一个个过。
手指停在六月三十那天的记录上。
就是那天,她被锁柴房,工分条被烧。
可现在,这本册子上,那天的记录被人用蓝墨水改过。字迹不一样,深浅也不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晚张翠花在灯下写的那张纸。
不是写给外人的。
是写给公社的?
她把册子合上,手指无意识蹭了下戒指。
戒面冰凉,没反应。
她没指望空间给答案。这种事,得靠人。
晌午,她让赵梅带弟弟妹妹去坡上晒太阳,自己去了村口。
王婶家院门口,几个女人正纳鞋底。她走近时,说话声又停了。
“林嫂子来啦?”王婶抬头,笑得勉强。
“借针线盒用用。”林岚伸手,“我那根线断了,得补件衣裳。”
“哎哟,拿去拿去。”王婶递过来,顺口问,“听说你昨儿跟建军吵起来了?”
林岚低头翻针线盒,像是找线:“吵什么?我说工分得自己管,他说我不孝。就这么点事。”
“可有人说是你要跑。”王婶压低声音,“还说你写信联系外头男人?”
林岚抬头,眼神平静:“谁说的?”
“张婶子说的呗。”李寡妇插话,“她说亲眼看见你夜里写信,还藏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