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气愤与质疑：“袁相，你竟真的相信这般说辞？！”
他伸手指向东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颍川虽败，却仍有数千残兵驻守阳翟，若真要救援长社，凑出千余兵力绝非难事；汝南被围不假，可那股黄巾贼不过万余人，汝南守军足有三万，怎会连一支千人的援军都抽不出来？他们不是‘无法抽调’，是不愿抽调！是怕损了自己的实力，怕引火烧身！”
风卷着尘土扑在两人脸上，袁忠被张衡的气势震得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校场上的操练声似乎都弱了几分，巡逻的士兵察觉到这边的异样，远远停下脚步，不敢靠近。张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质问：“袁相，你在沛国为官多年，当知地方官员的心思，这般‘苦于围城’的说辞，不过是他们推诿避战的借口，你怎能当真？”
张衡望着袁忠沉默的模样，目光重新落回校场，那些新兵正咬着牙挥舞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尘土里，溅起细小的沙粒。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气愤，多了几分无奈与清醒：“衡今借用吾家小儿之词曰‘既远水亦难救近火也’。”说完张衡便不再言语，看向袁忠。
袁忠听到“既远水亦难救近火也”这句，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额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被这句通透话语点醒的怔愣，也有对局势无法破解的苦涩。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令郎此言…确实一针见血。只是诏书已下，沛王王下即便知晓‘远水难救近火’，也难违朝廷之意啊。”
风再次卷起校场的尘土，落在两人的官袍上，袁忠轻轻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目光躲闪着，似有难言之隐。
张衡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猜测，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追问：“袁相，方才你只说沛王倾向于出兵，却未提领兵之人。依你之见，这救援长社的兵，沛王是想让谁来领？莫非…是王下点名，要让张某领兵出征？”
袁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是…。沛王王下说，灵真你既懂兵法，又曾在相县击退过黄巾贼，麾下还有张任、吕良得力将领，由你领兵救援长社，最为合适。”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操练声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风刮过旗帜的“哗啦”声。
张衡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早该想到，刘琮既想遵旨出兵，又怕折损自己的嫡系兵力，便想把这“远水救近火”的苦差事推给自己，既用他的能力应对朝廷，又能借黄巾贼之手削弱他的势力，可谓一举两得。
“最为合适？”
张衡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袁相，你可知我麾下兵力如何？张任所领的三百锐士，多是刚从丰县调来的伤兵；张某麾下的乡勇，半数是新招募的流民，连兵器都还没握熟。让这样一支队伍去救援被五万黄巾围困的长社，沛王王下这是觉得张某能以一当百，还是觉得…张某的命不值钱？”
袁忠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愧疚之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灵真，我知道这对你不公，也在沛王面前替你争辩过，可王下说…诏书已下，沛国不能抗旨，而你是唯一能担此重任的人。他还说，若你领兵出征，沛王府会尽全力筹备粮草军械，绝不会让你麾下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衡恕难从命！”
说罢，他不再看袁忠愧疚的神色，转身便朝着营门外走去。
袁忠看着张衡决绝的背影，伸到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指尖还残留着想要阻拦却又收回的迟疑。他没有再追，也没有再喊，只是伫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青色官袍的身影，直到它穿过营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何尝不知道沛王的心思？刘琮既想借张衡的能力应付朝廷诏书，又怕折损自己手中的嫡系兵力，便将这烫手的差事推给了张衡。
可他身为沛国相，夹在君王与同僚之间，除了传递消息、从中斡旋，又能做些什么？方才在张衡面前的愧疚，并非作假，只是这份愧疚，终究抵不过朝廷的压力与沛王的决断。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沛王府的方向望去。阳光刺眼，让他眯起了眼睛。张衡拒命离去，这事定然瞒不住沛王，接下来，怕是要有一场更大的风波了。是沛王强行下旨，逼迫张衡领兵？还是张衡据理力争，抗旨不遵？亦或是，有其他的法子，既能应对朝廷诏书，又能不让沛国陷入两难？
这些问题盘旋在袁忠心头，让他愁眉不展。他缓缓迈开脚步，朝着营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