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李现停在一座宅院前，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许府”二字，字迹清雅有力。他抬手叩了叩门环，高声道：“子将，有客至！”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一名童子打开门，躬身道：“李先生，先生正在书房等候。”
书房内早已坐了几位身着儒衫的士人，案上摆着茶盏与书卷，正围坐清谈，见张衡一行身着戎装而入，皆停下话语，目光投了过来。
许劭正坐于主位，年约三十四五，蓄着倒八字卷须，相貌虽不俊朗，却因常年品评人物，眉宇间透着一股洞明世事的锐利，周身气度既不刻意清高，也绝非平易近人，恰是世家名士应有的模样。
他见李现进来，当即起身相迎，笑着拱手：“子明来了，快快落座。”
目光扫过李现身后的张衡四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仍故作询问，“这几位是？”
张衡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在下张衡，字灵真，率军平定汝南黄巾后途经平舆，特来拜见子将先生。”郭钰、何仪、张鲁也随之见礼，报上名姓。
许劭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待侍女奉上茶水，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吾闻君名久矣。君昔在沛县，逐不法豪吏、解百姓之困；后任督邮，率军击讨黄巾，威名传遍州郡，又身负天师一脉传承。如君者，可谓旱地之雨也。”
说罢，他的目光在郭钰、何仪身上扫过，却未置一词，至于年幼的张鲁，更是未多瞧一眼。
张衡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恭敬道谢，心中已品出这评语的分量，寻常年月的雨水不足为奇，可旱灾之时，一场雨便能救万民性命。
许劭之意分明是：太平盛世里，你不过是寻常士子；但乱世之中，你却是能解危济困的杰士。这个评价虽不低，却远未达他的预期，他想起曹操所得的“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英雄”二字所承载的气度与期许，远比“旱地之雨”厚重。
离开许府，四人牵着马回到古槐树下。树荫如盖，凉风习习，张衡抬手抚过粗糙的树皮，口中反复低吟：“旱地之雨…旱地之雨……”
张鲁跟在身后，心中也替父亲不平：老爹自入仕以来，在沛县整肃吏治、在汝南浴血抗黄巾，数战连胜，声名虽及不上曹操，却也绝非平庸之辈，怎就只得了这样一句评价？他轻叹一声，暗道：“天下求名，何其难哉！”
张衡似是察觉到儿子的心思，转头对郭钰、何仪笑道：“许子将虽有识人之名，却对你二人一言不发，也不过如此。宝宁，我若是旱地之雨，你便是荒年之谷，无谷果腹，纵有甘霖，百姓亦难存活。”
他心中清楚，许劭不评郭钰、何仪，无非两个缘故：要么是二人出身寒微、声名不显，许劭未曾听闻；要么是他不屑于品评寒士。而以许劭“好人伦、多赏识”的名声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世家子弟往来皆名士，寒士纵有才华，也难入主流社交圈，成名之路本就艰难。
郭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他本就对“月旦评”满怀期待，如今却连一句评语都未得，心中难免失落。他抬眼望了望古槐树，强笑道：“兄长，许靖家我便不去了，你们去吧。”
方才的期待有多浓，此刻的失落便有多深，他实在不愿再去许靖府中自讨没趣。
何仪见状，笑着解围：“我听闻许子将与许文休（许靖字）并不和睦，咱们刚从许劭府中出来，恐怕难入许靖之门啊。”
许劭与许靖虽是从兄弟，却因家族琐事与清议观点相悖，素来不和，汝南乡人对此颇有非议。
郭钰嘴唇嗫嚅两下，似是想指责这兄弟失和，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头问张衡：“兄长，咱们是去许靖家，还是回营？”
“哈哈哈！”
张鲁突然笑出声：“何仪说得对！许氏兄弟不睦，既然见过许劭，许靖不见也罢，省得钰叔再受一次冷落！”
郭钰顿时涨红了脸，作势要去追打：“臭小子，看我不揍你！”
张鲁早有准备，翻身跳上马背，扬鞭催马，尘土飞扬中笑着远去。
郭钰气呼呼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张衡与何仪相视一笑，张衡无奈摇头：“这还赌上气了，咱们也走！”说罢也翻身上马，朝着营地方向追赶。
何仪策马跟在一旁，笑道：“郭大人这是真气恼了，大人回营后置酒宴请，想必能消他的气。”
张衡点头应下，回头望了一眼二龙里的方向，古槐树在夕阳下愈发苍劲，他心中暗忖：“多少士子为求‘月旦评’一句评语，千里迢迢而来，最终却只能失望而归。今日我虽未得预期评价，却也认清了自己的分量，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是夜，张衡破例在营中置酒，郭钰一杯接一杯地饮着，不多时便醉得不省人事，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念着：“旱地之雨…荒年之谷……”
张衡看着他的模样，无奈摇头，却也明白，这杯中之酒，既是为解郭钰的愁绪，也是为自己乱世求名的征途，稍作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