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承秦制，官道建设素来规整。从平舆出发，路面皆以夯土夯实，两侧栽着两排合抱粗的古柏，每隔十里便有一处驿亭，亭外立着木质标识，清晰标注着前往各县的里程。张衡率军行于道上，只见路面平整宽阔，足以容四马并驰，偶有过往商旅与驿卒，见大军列队而行，皆自觉退至路边避让，这般井然秩序，正是两汉数百年治世的缩影。
此行有两条路可至陈国：东北向经南顿，直抵陈国腹地；北向过汝阳，通往陈国西部。皇甫嵩已取南顿赴陈县，张衡为赶进度，选了汝阳道。次日清晨，大军开拔，晨光中的官道泛着湿润的土色，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甲胄碰撞声在柏树林间回荡。行至日中，已奔行四十里，汝阳城遥遥在望，张衡令大军在城外河畔扎营，不扰城中百姓。
不多时，汝阳县令带着数名吏员赶来，身后跟着民夫推着粮车，车上堆着粟米与腌肉，另有两名吏员捧着锦盒，内装钱财。
“张司马解救汝南百姓，我等无以为报，这点粮草与薄礼，还望收下！”县令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
张衡连忙上前扶起，目光扫过锦盒，摆手道：“粮草可收，将士们需果腹，这是百姓的心意，我不能拒；但钱财绝不可受，为官者当守清廉，岂能因功受赂？”
县令还想再劝，郭钰上前笑道：“县令放心，司马收下粮草，已是领了百姓的情。这钱财您带回，可用于赈济城中流民，比送与我们更有用。”县令闻言，只得作罢，再三致谢后离去。
第三日，大军沿官道北行三十余里，踏入陈国境内，抵达长平。陈国因陈王刘宠善弩善战，境内秩序井然，黄巾虽乱，却不敢越境半步。张衡不愿耽误行程，仅在长平城外短暂休整，便继续北上，直奔陈留郡圉县。一路无战事，大军行得顺畅，不过两日便抵圉县。
张衡本欲照旧扎营城外，圉县县令却带着阖县吏员拦在营前，县令姓蔡，年近五十，留着山羊胡，双手攥着张衡的衣袖不肯放：“司马大人平定黄巾，乃我圉县百姓的恩人！若不进城歇息，便是嫌我这小县简陋！”张衡拗不过他的热情，只得令大军留营，仅带张鲁、郭钰随蔡县令入城。
县衙的宴席上，案上摆着圉县特产的酱鸭、鲜鱼，蔡县令频频劝酒，待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酒盏，神秘一笑：“司马大人可知，我圉县乃哪位贤士的故里？”
张衡停下竹筷，眼中满是疑惑；张鲁正抓着一块酱鸭大快朵颐，油乎乎的手顿在半空，也转头看来；
郭钰沉吟片刻，忽然起身拱手：“莫非是‘蔡中郎’蔡伯喈先生的家乡？”
所谓的蔡中郎就是汉末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才女蔡文姬之父蔡邕蔡伯喈，蔡邕早年拒朝廷征召之命，后被征辟为司徒掾属，任河平长、中郎、议郎等职，曾参与续写《东观汉记》及刻印熹平石经，尤擅书法，发明飞白书。后因党锢罪被流放朔方，几经周折，避难江南十二年。董卓掌权时，强召蔡邕为祭酒。三日之内，历任侍御史、治书侍御史、尚书、侍中、左中郎将等职，封高阳乡侯，世称“蔡中郎”。董卓被诛杀后，蔡邕因在王允座上感叹而被下狱，不久便死于狱中，现在看来事实跟历史记载有误，蔡邕应该是身在圉县。
“正是！”
蔡县令一拍大腿，眼中迸出光彩，随即又压低声音，面露犹豫：“只是…蔡中郎如今虽在城中，却因早年党锢之祸，不愿见外人。”
张衡心中一动，他早闻蔡邕才名，尤擅书法音律，此次若能拜会，既能求教学问，亦是一段佳话。他温声道：“县令放心，我等绝非党人，如今皇甫将军已上书解封党锢，先生不必有顾虑。”
蔡县令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为大人引荐！”是夜，张衡在县衙客房辗转难眠，心中满是对拜会蔡邕的期待。
次日清晨，张衡备好薄礼，一方产自南阳的端砚、一卷新抄的《诗经》，派亲兵送往蔡府。午后，蔡府的小童便来回复，说蔡邕已在府中等候。张衡带着张鲁、郭钰前往，行至一处巷陌深处，见一座朴素的宅院，院墙以青砖砌成，门楣上无任何匾额，仅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蔡府”二字。推门而入，院内仅有半亩地大小，种着两株桂树，一架葡萄，与当时官员动辄一亩以上的宅院相比，竟显局促。
“这蔡大家倒真是清苦。”
张鲁凑到郭钰耳边调侃，指尖戳了戳郭钰的胳膊：“比郭叔你那带小花园的宅院还小，果然是文人风骨。”
郭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休得胡言，蔡中郎乃当世大儒，岂容你这般戏谑？”张衡闻言，回头瞪了张鲁一眼，张鲁连忙捂住嘴，吐了吐舌头。
此时，一名身着青布小童迎了出来，约莫十岁，梳着双丫髻，手中捧着一个竹编托盘，托盘上放着茶盏：“张司马安好，我家老爷已在堂内等候。”
跟着小童步入正堂，只见堂内陈设极简：墙上挂着一幅隶书《论语》残卷，案上摆着一方磨得光滑的青石砚，砚旁堆着几卷竹简，蔡邕正坐在案前品茶，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须发微霜，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见张衡进来，蔡邕连忙放下茶盏，起身便要躬身行礼：“草民蔡邕，拜见司马大人。”
张衡快步上前扶住他，语气诚恳：“先生乃当世大儒，晚辈岂敢受此大礼？折煞晚辈了！”
蔡邕顺势起身，却仍微微欠身：“老夫现已沦为白身，司马不必称‘先生’，直呼姓名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