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濮阳郡府内的议事,正朝着与汉军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昔日汉官理政的大堂,如今被黄巾渠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既有士兵身上的汗臭,又混杂着劣质熏香的甜腻,还有人腰间挂着的生肉散发的腥气,闻之令人皱眉。
卜己坐在主位,身下的汉官坐榻早已被磨得发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褐,裤脚卷起,露出沾着泥土的脚踝,双手放在案上,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突出,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破铜钱,是几十年田间劳作留下的印记。
若不是他腰间插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任谁都会把他当成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绝想不到这便是统领东郡三万黄巾的渠帅。
可他身旁的渠帅、小帅们,却活脱脱一副“暴发户”模样:一个原是流民的小帅,穿着抢来的绣金锦袍,腰束玉带,可锦袍太长,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污,他却浑然不觉,还时不时扯着衣襟炫耀;
另一个商贾出身的渠帅,剑柄上镶嵌着几颗歪歪扭扭的珍珠,剑鞘上涂着鲜红的漆,一走动就“叮当作响”;更有甚者,腰间挂着好几个香囊,衣襟上熏的香太浓,一开口说话,甜腻的香气能飘出半丈远。
这些人早年多是饥寒交迫之辈,如今得了些钱财,便迫不及待地把抢来的奢侈品往身上堆,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出身。
卜己早已习惯了这番景象,只是眉头仍紧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木纹:“皇甫嵩已率两万汉军入东郡,韦乡丢了,现在只剩白马与濮阳相互呼应。诸君,汉军下一步会打哪里?谁有阻敌的法子?”
话音刚落,那个穿锦袍的小帅立刻跳起来,拍着胸脯大声道:“卜帅!依我看,汉军肯定先打白马!白马在濮阳东南,汉军从西南来,要是不先拿下白马,他们的后屁股就对着卜岳将军,皇甫嵩又不傻,绝不会犯这种错!”
“放屁!”
挂着香囊的渠帅立刻反驳,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故作高深:“皇甫嵩用兵最会耍花样!他算准咱们以为他打白马,说不定反过头来打濮阳!这叫声东击西,你懂不懂?”
锦袍小帅急了,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你懂个屁!白马有五千人,就算皇甫嵩打濮阳,卜岳将军不会带兵抄他后路?前有坚城,后有追兵,汉军不就得完蛋?皇甫嵩能做这种蠢事?”
“蠢事?”
香囊渠帅冷笑一声:“卜岳将军虽有五千人,可他要守城,能抽出多少人来?顶多三千!皇甫嵩不会在半路上设伏?这叫围城打援,你连这都不懂,还敢在这里放屁!”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其他渠帅也跟着起哄,有的帮腔锦袍小帅,有的支持香囊渠帅,大堂内顿时乱成一锅粥。卜己坐在主位,听着香囊渠帅的话,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起皇甫嵩在颍川、汝南的战绩,那人最善用计,还真有可能用围城打援的法子!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拍案:“别吵了!”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卜己对着堂外大喊:“传我亲兵!”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甲的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快!骑快马去白马,传我军令!”
卜己语速飞快,声音都有些发颤:“若是皇甫嵩不打白马打濮阳,让卜岳不必急着来救!我城中有两万兵马,能守住!等我与汉军僵持住,他再带兵偷袭,但一定要小心!皇甫嵩肯定会设伏,千万别中了圈套,把白马也赔进去!”
亲兵领命,转身就往外跑,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卜己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着香囊渠帅拱手:“多亏兄弟提醒,要是没你,卜岳说不定真中了皇甫嵩的计!”
香囊渠帅连忙摆手,脸上却藏不住得意:“卜帅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卜己又看向众人:“要是皇甫嵩真打濮阳,咱们该怎么守?”
一个满脸横肉的渠帅起身道:“守城就得先守野!咱们派一支精锐出城,在城外扎营,与城里形成掎角之势,汉军就打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