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茶香袅袅,几人围坐闲聊,从募粮的进展谈到沛国的民生,气氛也算融洽。聊到兴头处,张衡突然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问道:“朱相在沛国任职二十余年,可知‘侯氏’一脉?”
“哗啦——”
朱秋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色的锦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下意识地用袖口去擦,眼神却有些闪躲。张鲁坐在一旁,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张衡,递去一个“果然有戏”的眼神。
朱秋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笑道:“侯氏?老夫在沛国二十多年,从未听闻过这等士族啊。中尉莫不是听了什么谣言?”
他刻意加重“二十多年”四个字,仿佛想用资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张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人在撒谎时,总爱强调与谎言相关的“证据”,朱秋这般刻意,反倒坐实了他知晓内情。张衡也不点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哦?竟从未听闻?倒是我唐突了。”
厅内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四人各怀心思,只有茶水蒸腾的雾气缓缓上升。过了片刻,朱秋终是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罢了,老夫也不瞒你们了,中尉究竟是从何处得知侯氏一案的?”
这句话虽与方才的推脱相近,却少了虚伪的笑意,多了几分无奈,显然是知道瞒不下去了。
“前些日子整理旧卷宗,在一本县志的附录里,偶然看到一句‘建宁三年,沛国侯家遭于灭门’。”
张衡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后来公祺在募兵时,偶遇了侯家仅存的后人侯明,才知晓当年之事远比卷宗记载的惨烈。”
“竟有活口?”
朱秋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喃喃道:“当年段家明明说侯家满门皆灭,怎会…难道真是上天有眼?”
他定了定神,转身对仆从吩咐:“去把书房的门关上,任何人不得靠近!”
待仆从退下,朱秋才对三人道:“你们随我来,有些东西,该让你们看看了。”
三人跟着朱秋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偏僻的书房。书房内摆满了高大的木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不同的年号,“建宁元年”“建宁二年”……
最里面的一个柜子,纸条上赫然写着“建宁三年”,柜身积满了灰尘,显然许久未曾打开过。?
朱秋用袖口擦去柜门上的灰尘,打开锁扣,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卷卷竹简,竹简上还系着红色的丝带,虽已褪色,却依旧整齐。
“这些都是老夫当年偷偷记录的卷宗。”
朱秋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老夫虽是国傅,却也兼任沛国史官,祖上世代传下规矩:凡天下大事,无论正邪,皆需如实记录,以备后世查证。当年案牍库被焚,只有这些卷宗幸免于难。”
张鲁、张衡连忙上前翻看,竹简上的字迹工整,详细记载了侯氏与段家的恩怨:建宁三年,段家乃是当朝十常侍段珪的子侄家族,虽无人在沛国任职,却仗着段珪的权势,在沛国横行霸道。侯家家主侯习时任沛国长史,为人清正,厌恶宦官,段家想通过联姻拉拢侯家,谋取督邮之职,却被侯习严词拒绝。段家家主段成恼羞成怒,开始处处针对侯家,甚至暗中残害侯家的仆从与佃户。
前沛王刘荣虽厌恶段家,却畏惧段珪的权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段成的恶行愈演愈烈,刘荣才下定决心,让侯习主办此事,捉拿违法的段家人。
家主段成见势不妙,连夜派人向段珪求救,段珪借年幼的灵帝之名,下令更换沛王,并授意段成“示弱”。
侯习以为段家真心悔改,便停止了捉拿,却没料到,在自己寿诞当日,段成雇佣的杀手假扮蒙面人,血洗了侯府,四十三口人无一生还(除了侯明母子)。
郭钰翻到最后一卷竹简,上面写着“段家事后迁于谷阳县,段成之子段鹏任南部督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南部督邮段鹏,竟是段成之子?”
朱秋点点头,语气沉重:“此事过后,段家收敛了许多,再无违法之事,加上当年他们与侯家‘和解’的假象,即便人人都怀疑是段家所为,却无一丝证据。前沛王刘荣也在不久后‘染疫病薨’,谁都知道是段珪的报复,可谁又敢说什么?”
“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衡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洒了一桌,他眼中满是怒火,连对朱秋的尊称都忘了:“尔等身为汉臣,眼睁睁看着如此惨案发生,竟无一人敢站出来!”
朱秋无奈地叹了口气:“中尉息怒,当年段珪权倾朝野,谁敢与他为敌?老夫若不是靠着史官的身份,偷偷记录这些,恐怕连这些卷宗都保不住。”
“沛王知晓此事吗?”张衡强压怒火问道。
“不知。”
朱秋摇了摇头:“当年沛王尚且年幼,段珪派来的人早已编好了理由,说侯家是因勾结黄巾被灭,沛王一直被蒙在鼓里。”
张衡放下手中的竹简,眼神坚定,声音沉沉:“不管段家权势多大,不管背后牵扯多少人,此事我管定了!我定会还侯家四十三口在天之灵一个清白,让段家血债血偿!”
他的语气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张衡与郭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这桩尘封十五年的冤案,终该有个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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