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团湿滑的东西还在蠕动。陆深没去碰它,只是用一块防静电布裹紧,塞进最里层。皮肤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像是有东西在布料下缓慢呼吸。
他从通风井爬出,落在炼钢厂外围的碎石堆上。头顶锈蚀的管道垂下来,内壁有刮痕,呈放射状,像是有人从内部强行爬过。他顺着痕迹往高处走,踩塌了半截铁皮围栏,落地时听见脚下金属粉尘簌簌滑落的声音。
空气里飘着铜铁混合的尘埃,细小,微亮,在昏光中呈弧线飘浮。他掏出铜镜,镜面刚露出一角,那些粉尘突然转向,汇聚成一道流动的线,指向锅炉房方向。
他收起镜子,沿着粉尘轨迹走。
锅炉房的门半塌,铁框扭曲,像是被高温反复胀缩过。门内漆黑,只有远处炉口透出一点暗红,像烧尽的炭火余晖。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结晶,踩上去发出脆响,像是骨片碾碎。
屋子中央站着一个人,佝偻,拄着一根铁棍,正用棍尖一下下敲打熔炉外壳。敲击声低沉,节奏紊乱,有时连敲三下,有时停顿十几秒。每一次敲击,炉壁都微微震颤,内里传出类似金属摩擦的闷响。
陆深站在门口,没靠近。
“赵铁柱?”他开口,声音压在喉咙里。
那人没回头,也没停手。铁棍继续敲,频率却变了,变得急促,像是在回应什么。
陆深往前走了三步,靴底碾碎结晶的声音让他自己都皱了眉。他停下,从风衣内袋摸出铜镜,只露出镜面下半部分。
镜中映出工头的背影,正常。但下一秒,那影子突然跪了下去,额头抵地,肩膀剧烈抖动,而现实中的人仍站着,铁棍还在敲。
陆深收镜,深吸一口气。
“沈兰。”他说。
工头的身体猛地一僵,铁棍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熔炉内部嗡鸣骤起,红光暴涨,又迅速暗下去。
赵铁柱缓缓转过身。脸上全是烫疤,皮肤皱缩,右眼几乎闭死。他盯着陆深,嘴唇哆嗦,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们……回来了。”
“谁回来了?”陆深问。
工头没回答,突然抬手拍向自己太阳穴,一下,又一下。血从指缝渗出,混着黑色碎屑。他眼神开始涣散,呼吸急促,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
陆深上前半步:“你见过我母亲?1993年,她是不是来过这里?”
工头猛地抬头,七窍同时渗出血丝。鼻孔、耳道、眼角,血顺着皱纹往下流,滴在地面结晶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腐蚀。
他踉跄着扑向墙壁,手指抠进砖缝,硬生生撕下一块灰泥。然后,他用血涂在墙上,一笔,一笔,画出一个复杂的纹路——三重同心圆,外圈刻满倒刺状短线,中心是一个扭曲的“陆”字。
陆深认得这个纹。
铜镜背面,就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
他立刻从风衣夹层抽出记事本和笔,低头记录。刚写下第一笔,身后控制台突然亮起红灯。
一排仪表盘自行启动,指针疯狂跳动。炉口闸门缓缓开启,一股黑烟涌出,带着浓重的焦臭。烟雾在空中凝滞,逐渐塑形——一张人脸,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陆深合上本子,迅速后退,同时抽出铜镜举在胸前。
黑烟人脸猛地扑来。
镜面与烟雾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铁片在石头上拖行。黑烟退缩,但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盘旋,重新凝聚,再次扑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