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衣内袋里的东西还在动,像有生命般贴着肋骨蠕动。陆深靠在炼钢厂外墙,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没敢抬手去碰,只是用防静电布把铜镜裹紧,塞进夹层,再把夹层拉链死死扣上。布料隔开的瞬间,那股从内袋传来的震颤减轻了些,皮肤上的刺痛也退了半分。
他喘了口气,掏出记事本。纸页上是工头用血画出的纹路草图——三重圆,倒刺线,中心一个扭曲的“陆”字。和铜镜背面的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图案,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左耳垂的刀疤。父亲的夹克,熔炉里的铁链,铜管中的暗红液体……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闪回,分不清是记忆还是镜中幻象。
不能再拖。
他合上本子,转身朝镇中心走。茶馆是唯一能问出真相的地方。齐瞎子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天还没亮,雾压得低。街道两旁的屋檐滴着水,声音整齐得像计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积水边缘,避开可能留下脚印的软泥。拐过第三个岔口时,医院轮廓从雾里浮现出来。灰白的墙,塌了半边的门廊,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字迹剥落,只剩“仁爱”两个残笔。
就在他准备绕行时,雾中走出一个人。
独眼,黑布蒙右眼,左眼浑浊泛黄,穿一件褪色靛蓝长衫。是齐瞎子。
可陆深没动。
那人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外。陆深看不清自己的脸,但镜中映出的倒影有两个。一个静止,低头站着;另一个缓缓转头,眼神阴冷,嘴角微微上扬。
齐瞎子开口:“你回来了。”
陆深没应声。他退半步,藏进廊柱阴影,目光锁住对方右脚。真齐瞎子走路右脚微跛,每一步都带点拖沓。眼前这人步伐平稳,手肘弯曲的角度也僵硬,像是模仿出来的动作。
他忽然抽出铜镜,对准对方。
镜面映出的“齐瞎子”背后没有影子。更诡异的是,那面铜镜的边缘正缓缓渗出黑雾,像油滴在水面般扩散。
陆深立刻收镜。
雾中的“齐瞎子”笑了下,抬手把铜镜翻转。镜面朝地,黑雾骤然收缩,顺着镜框钻进地下。下一秒,那人原地消失,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陆深站在原地,呼吸放轻。他知道刚才那不是人。
是镜子里的东西。
他转身就走,直奔茶馆。
茶馆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缕昏黄灯光。他推门进去,木椅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齐瞎子坐在角落的桌边,左手握着一根拐杖,右手端着茶碗,碗口冒着白气。他没抬头,只是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三下,短促。
陆深走过去,把记事本甩在桌上,翻开那页草图。
“这是什么?”
齐瞎子瞥了一眼,冷笑:“你娘走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她问了什么?”
“她问,能不能把镜子砸了。”
陆深盯着他:“那你怎么说?”
“我说,镜子砸了,路还在。你走不走,它都在等你。”
陆深猛地抓起铜镜,放在桌上,镜面朝上:“刚才医院门口那个,是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