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布条又渗出血来,黏在风衣内层,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陆深没停下,把铜镜反扣在胸口,用衣襟压住,镜面朝内。它还在震,不是持续的,而是三下短促一停,像心跳不齐。他知道这不对劲,但更知道现在不能看它。
他沿着泥鞋印往镇中心走。七个脚印,湿的四个,干的三个。他记得清楚。可走到第一个岔口,地面多了东西——一个“茶”字,用血写的,横竖撇捺都带着拉痕,像是手指蘸血划出来的。他蹲下,指尖刚碰上,血面就微微凹陷,温度还在。
第二个岔口也有,血字更鲜,边缘没干涸。第三个岔口的字最大,几乎占满水泥缝,血量多得不像一个人能流出来的。他站直身子,盯着镇东头那片低矮屋檐。茶馆在那儿,门朝西,挂一块褪色布招,风吹不动,也没人。
他冷笑一声,继续走。
茶馆门虚掩着。他没推,用铁棍轻轻顶开一条缝。门轴没响,像被人上过油。里面光线昏,但不暗,茶桌六张,每张都摆着茶碗,碗口朝下,底朝天。茶客八人,四坐两排,头低垂,手搭膝上,姿势一模一样。墙上挂钟停在3:17,秒针不动,连灰尘都没落。
齐瞎子坐在最里头那张桌,穿靛蓝长衫,右眼蒙黑布,左眼浑浊发黄。他面前摆着六枚铜钱,边缘带血,排成半圆。陆深一眼认出那卦式——和母亲笔记本里画的一模一样,只是角度偏了七度。
他没进门,背靠门框站着,铁棍拄地,手按在柄上。
“石棺是谁的?”他问。
齐瞎子没抬头,右手拍桌。六枚铜钱跳了一下,血渍在桌面漫开,形成一个“巽”卦纹路。那纹路只存在两秒,就干了,像被吸进木头里。
陆深掏出记事本,翻到血卦图那页。他把本子举到眼前,和桌面比对。偏差七度,不多不少。他记得大学时学过,罗盘上七度是“鬼门线”,阴气最重的方位,也叫“归路角”。
他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鞋底压过门槛,地面没响。茶客还是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他走到桌前,离铜钱还有半尺,停下。
“她也掷过这个?”他问。
齐瞎子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搐。“你娘来过。”他声音低哑,“她问的是——能不能逃。”
陆深手指微动,没去碰铜钱,而是把记事本往桌上一放,压住其中一枚。纸面贴着铜钱,那枚钱突然震了一下。
就在这时,六枚铜钱同时立起。
不是翻转,是直立,像被磁石吸住,稳稳竖在桌面上。它们开始旋转,速度不快,但一致。转了三圈后,齐齐停住,组成一个箭头,尖端直指窗外。
窗外是浓雾,灰中带黑,像凝固的烟。雾里传出声音——童谣。
“灰烬镇,棺材铺,活人进,死人出。”
不是一个人唱的。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最明显的,是孩子的嗓音。音调不准,像是从井底传来,又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陆深立刻后撤半步,左手从内袋抽出铜镜,镜面朝外。他没看齐瞎子,而是盯着镜中倒影。
茶馆在镜子里不一样。
那些静止的茶客,眼睛都在动,眼珠缓慢转动,全都盯着他。齐瞎子身后站着七个小孩,穿寿衣,脸涂白粉,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他们没脚,下半身融在地面里,像从地底长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右手慢慢抬起来,作势要抓铜钱。
指尖离钱面还有半寸,齐瞎子突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