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踩进水洼时,陆深知道方向没错。泥鞋印还在,湿的,一个接一个往镇西延伸,像是有人刚走过不久。他没低头看,右手一直压在胸口,铜镜隔着风衣贴着皮肤,震得肋骨发麻。打火机壳卡在镜背和胸骨之间,勉强压住那阵抽搐般的跳动。
雾比刚才浓了,街灯昏黄,光晕像被吸住,照不出三米远。他靠着墙走,风衣左袖黏在伤口上,每迈一步都扯出细线般的痛。拐过邮局废楼,医院轮廓浮出来——灰白外墙,三层高,窗框锈蚀,顶楼一块牌子歪斜,写着“仁爱医院”四个字,漆皮剥落。
他停在侧墙通风口前,铁网锈得厉害。铁棍插进缝隙一撬,整片网子脱落,砸地时没发出太大响声。配电室门虚掩,他弯腰钻进去,摸到主闸,一把拉下。
灯灭了。
整栋楼沉进黑里,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闪着红光,像断续的呼吸。他贴着墙根上楼梯,脚步轻,但每级台阶都吱呀一声。三楼走廊铺着旧地毯,吸脚,尽头是院长室,门框上方摄像头只剩半截电线垂着,红灯残存微光。
他从口袋掏出两根铜丝,拧成导电笔,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
房间比预想整洁。办公桌靠墙,皮椅完好,文件柜并排立着,最右边那扇柜门有蜡封,黄白,像是凝固的油脂。他没碰,先绕到书桌后,主机箱翻倒,屏幕碎裂,键盘上积灰。角落一台老式录像机连着监视器,电源灯是暗的。
他蹲下,检查接口。视频线还连着,只是断了电。从配电室拉闸时留了心——应急系统独立供电,录像机若接在此路,应该还能用。
他返回配电室,在备用线路找到对应开关,合上。
三楼灯没亮,但监视器屏幕闪了一下,出现雪花。
他回到院长室,从抽屉翻出录像带,一卷卷看标签。多数是“财务审计”“物资清点”,直到摸到一卷写着“1993.12.21”的带子。字迹工整,但墨水洇开,像是仓促写就。
插入。
屏幕雪花抖了几秒,画面浮现。
黑白影像,低角度,像是从走廊尽头拍的。护士站空着,日历翻到12月21日。时间显示03:17。门厅处,一个女人走出来,穿护士服,头发扎起,侧脸清晰。
是母亲。
她怀里抱着襁褓,步伐很慢,像是被什么拖着。镜头没动,她穿过大厅,推开后门,走进雪地。画面上的雪落得很密,她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林道口。
录像停了。
他没动,盯着屏幕,直到雪花重新占据画面。
柜子上的蜡封还在。他用铜镜边缘刮开,蜡层下露出钥匙孔,里面嵌着一片青铜铃片,边缘刻着细纹,像是某种符路。他认得这纹——和梦里响过的铃声同源,每次响起,母亲就在泥地里爬行,往地底送鞋。
他撬开。
柜门拉开,里面整齐码着档案盒。他翻到1993年,抽出一盒,打开。病历、药单、值班表,全是例行记录。翻到底层,夹着一张照片:院长站在办公室门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嘴角含笑。他背后墙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蜕壳会第七代执事”。
盒底还有张便签,字迹潦草:“药种三十七例,存活率41%。笑症反应加剧,建议提前收割。”
他把盒子放回,关上柜门。
衣柜在房间另一侧,木制,双开门。他拉开,一股腐味冲出来,像是湿布捂久了发霉。里面挂着几件白大褂,最外面那件肩头有黑斑,像是干涸的血渍。他戴上手套,一件件翻口袋。
左胸内袋摸到一张纸。
抽出,折叠三层,纸面发脆。展开,字迹歪斜,墨水被汗浸过,但能认出:
“别让陆深靠近育婴堂。”
母亲的笔迹。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不是警告,不是命令,是求。像是她在某个深夜,趁人不备,塞进衣服里,等着被人发现。